周二上午十点，夏梦位于外滩源的公寓。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夏梦穿着丝绸睡袍，赤脚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她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昨天下午与林灿的会面超出了她的预期。五个亿的基金，两个亿的启动资金，还有重量级联合发起人——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收割”，而是一个能够彻底改变她人生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苏静发来的信息：“进展如何？陈总那边在催。”
夏梦皱了皱眉。苏静的语气总是这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感，好像她还是三年前那个刚从贵州山区出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回复：“顺利。林灿同意合作，规模比预期大得多。下周会有重要进展。”
“多大？”
“五个亿。”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苏静直接打来了电话。
“五个亿？”苏静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夏梦，我提醒你不要玩火。林灿不是傻子，他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积累这么多财富，绝对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夏梦语气平静，“所以才要更小心。但他已经上钩了，我感觉得到。”
“感觉？”苏静冷笑，“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资金到账，合同签署，最好是能让他先投入一笔钱。陈总那边需要确切的证据，证明林灿的资金和注意力正在被分散。”
夏梦心中升起一股反感。苏静永远只关心如何向上面交代，如何拿到分成，从不考虑她的感受和风险。
“我会处理的。”她简短地说，“有进展再联系。”
挂断电话，夏梦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与林灿讨论的基金方案。
要做，就要做到完美。这是她三年来学到的铁律——只有完美的伪装，才能骗过那些精明的眼睛。
她先修改了基金的名称，从原来的“未来艺术科技基金”改为更具格调的“灵枢创投”——取自昨天与林灿提到的那个虚构项目，听起来既有文化底蕴，又有科技感。
接着，她开始构思基金管理团队的名单。她自己当然是管理合伙人，还需要几个有分量的联合创始人。林灿提到的那几位“朋友”——前政府官员、知名艺术家、科技公司创始人——她要提前做好这些人的背景调查，准备相应的应对策略。
最重要的是项目库。一个五个亿的基金，需要至少十个优质项目作为投资标的。她手头有几个半真半假的备选，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更好的项目，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前景无限，实际上问题重重的——这样既能吸引投资，又能在未来制造“合理的失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夏梦看了一眼监控，门外站着快递员。她皱了皱眉，没有预约快递。但透过猫眼确认对方确实是快递公司员工后，她打开了门。
“夏梦女士吗？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是一个精致的礼盒，包装纸上印着她最喜欢的那家法国甜品店的logo。没有寄件人信息。
签收后，夏梦关上门，拆开礼盒。里面是六枚精致的马卡龙，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期待与您的合作。希望您喜欢这份小小的甜点。——林灿”
夏梦愣住了。她确实喜欢那家店的马卡龙，但她从未对林灿提起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灿发信息感谢，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这种程度的关注，既让她感到被重视，也让她隐隐不安。
林灿比她想象的更细心，更周到，也更难以捉摸。
她拍下马卡龙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忙碌中的小确幸，感谢有心人。”没有点名，但圈子里的人自然会猜到是谁。
几分钟后，点赞和评论开始涌现。大多是羡慕和调侃，也有几个潜在目标发来私信，试探她是否有了“新情况”。
夏梦一一回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保持神秘感。这是苏静教她的技巧——让男人猜测，让他们竞争，让他们为了获得你的青睐而付出更多。
处理完社交信息，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但思绪总是飘向林灿。
这个男人很特别。不像她之前接触的那些富豪——要么粗俗，要么故作高雅，要么精于算计。林灿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平衡感，既务实又有远见，既谨慎又敢于冒险。
最重要的是，他尊重她。不是那种表面的礼貌，而是真正把她当作平等合作伙伴的尊重。
夏梦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想法。这是危险的信号。苏静警告过她无数次：绝对不能对目标产生真实感情，那会蒙蔽判断力，导致全盘皆输。
她关掉基金方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为林灿建立的专属档案，记录了她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林灿，二十八岁，白手起家。早期经历成谜，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上海投资圈，凭借几次精准的投资迅速崛起。主要投资领域：生物科技、人工智能、新能源。个人生活低调，几乎没有绯闻，社交圈小而精。
性格分析：理性、果断、善于观察、防备心强。弱点：可能对“理想主义”项目有偏好，重视合作伙伴的“理念契合”。
夏梦在“弱点”那一项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的突破口吗？用理想和情怀打动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夏梦接起。
“夏小姐吗？我是林总的助理柳青青。”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林总让我联系您，关于周四的晚餐安排。他邀请了王部长、李教授和陈总，想先跟您确认一下时间和地点。”
夏梦立刻坐直身体。王部长？是她知道的那个前科技部副部长吗？李教授应该是那位知名艺术家，陈总……会是陈明达吗？
“周四晚上我有时间。”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地点呢？”
“林总建议在外滩三号的法餐厅，包间已经预定好了。晚上七点，您看可以吗？”
“可以。”夏梦快速在日历上记录，“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林总说，如果您能准备一份简短的基金介绍ppt，十分钟左右，向几位嘉宾展示一下基金的核心理念和投资方向。不需要太详细，主要是激发兴趣。”
“好的，我会准备好。”
挂断电话，夏梦感到心跳加速。王部长、李教授，还有一位“陈总”——这阵容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如果能让这三位成为基金的联合发起人，基金的权威性将无可置疑。
她立刻开始准备ppt。十分钟的展示，要简洁、有力、有吸引力。她决定从三个维度入手：艺术与科技融合的趋势、中国市场的前景、基金的核心竞争力。
工作到下午三点，初版ppt完成。夏梦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休息。
手机震动，是弟弟夏雨发来的微信：“姐，我们学校组织去北京实习，需要交两千块钱押金。你方便吗？”
夏梦立刻转账五千：“多带点钱，别亏待自己。实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姐！你最近还好吗？工作忙不忙？”
“还好，在筹备一个新项目。你专心学习，别担心钱的事。”
“姐，等我毕业了，我来上海找你。我也要像你一样，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
看着弟弟的信息，夏梦眼眶微微发热。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让弟弟过上更好的生活，不再重复她曾经的贫穷和挣扎。
她回复：“好，姐等你。但要记住，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走捷径。”
发完信息，她苦笑了一下。她自己就在走捷径，却教育弟弟要脚踏实地。多么讽刺。
但这就是现实。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圈子，你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并且学会了如何成为踩人的那一方。
晚上七点，夏梦按照约定来到南京西路的一家日料店。今晚她要见另一个目标——张总，一位做建材生意起家的中年富豪，身家大概十个亿，最近对艺术投资产生了兴趣。
张总已经先到了，看到夏梦进来，眼睛一亮。
“夏小姐，您今天真漂亮。”张总站起来为她拉椅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殷勤。
“张总客气了。”夏梦优雅地坐下，“感谢您抽出时间。”
“哪里哪里，能跟夏小姐吃饭是我的荣幸。”张总搓着手，“上次您说的那个艺术基金，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我这个人粗人，不懂艺术，还得请您多指点。”
典型的暴发户，有钱但缺乏品味，急于通过艺术投资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这是最容易对付的类型之一。
夏梦微笑着开始她的表演。她从当代艺术的市场趋势讲到投资逻辑，从知名艺术家的作品讲到新兴艺术家的潜力，中间穿插几个成功案例，让张总听得频频点头。
“夏小姐真是才女。”张总感叹，“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您觉得，我该投多少合适？”
“这要看张总的风险承受能力和投资目标。”夏梦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我们基金第一期募集五千万，最低投资额五百万。如果您想获得更多话语权和收益分成，可以考虑投一千万，成为有限合伙人。”
一千万，对张总来说不是大数目，但也不小。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得跟财务商量商量。不过夏小姐的项目，我肯定是支持的。”
夏梦知道，这种时候需要再加一把火。她从包里拿出一份邀请函：“对了，周四晚上我们基金有个小型交流会，邀请了王部长和李教授。如果张总有兴趣，可以一起来，认识认识圈内的朋友。”
“王部长？是那位前科技部的……”张总眼睛瞪大了。
“是的。”夏梦点头，“还有几位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主要是大家聚一聚，交流想法，不一定非要谈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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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一定去！”张总立刻答应。能接触到那个级别的人脉，对他来说比投资本身更有价值。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张总坚持要送夏梦回家，被她婉拒。独自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夏梦看着窗外的夜景，心中盘算着。
张总这一千万基本稳了。如果周四的晚宴顺利，王部长和李教授能加入，再吸引两三个像张总这样的投资人，基金的第一期募集就完成了。
然后，她就可以正式开始她的计划——用这个基金作为平台，吸引更多资金，投资更多“项目”，获取更多收益。更重要的是，她将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事业和声誉，彻底摆脱苏静的控制。
手机震动，是林灿发来的信息：“马卡龙还合口味吗？”
夏梦回复：“非常喜欢，谢谢林总。您怎么知道我喜欢那家店的？”
“上次艺术展，您跟朋友聊天时提到过。我记下了。”
夏梦心中一暖。这么细小的细节都被他注意到了。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周四的晚宴，我会准备好。期待与几位前辈的交流。”
“放轻松，只是朋友聚会。我相信您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对话结束。夏梦看着手机屏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灿的温柔和尊重，让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场博弈。
几乎。
她摇摇头，打开加密相册，里面是她收集的关于林灿的所有信息。照片、报道、分析报告……她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个男人是目标，是猎物，是她实现目标的阶梯。
但为什么，看着他的照片，她的心跳会加速？
周四晚上六点五十分，外滩三号法餐厅。
夏梦提前十分钟到达，她今天穿着宝蓝色定制连衣裙，搭配简单的珍珠项链和耳环，既正式又不失品味。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她来到预定好的包间。
林灿已经到了，正在与一位六十多岁的长者交谈。看到夏梦进来，他站起身。
“夏小姐，您来了。”林灿微笑着介绍，“这位是王部长，退休前在科技部工作，现在是我们基金的高级顾问。王部长，这位是夏梦，基金的联合创始人，艺术与科技交叉领域的专家。”
夏梦上前与王部长握手：“王部长您好，久仰大名。”
王部长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夏小姐年轻有为啊。林灿跟我提过你的基金方案，很有想法。艺术与科技的结合，确实是未来的方向。”
“还要向前辈多学习。”夏梦谦虚地说。
陆续地，其他客人也到了。李教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艺术家，长发，穿着中式服装，气质飘逸。陈总则是夏梦没想到的人——不是陈明达，而是一位做人工智能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四十岁左右，看起来精明干练。
五人入座，晚宴开始。
林灿作为主人，掌控着谈话的节奏。他先是聊了聊最近的市场动态，然后自然地引到基金的话题上。
“夏小姐，不如您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灵枢创投’的核心理念？”
夏梦早有准备，拿出平板电脑，连接包间里的投影仪。十分钟的ppt展示，她讲得流畅而自信，从宏观趋势到具体策略，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讲完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部长带头鼓掌。
“讲得好。”王部长点头，“特别是你提到的‘科技人性化’理念，我很认同。技术不能冷冰冰的，要有温度，要服务于人的精神需求。”
李教授也颇有兴趣：“夏小姐对艺术的理解很深刻。我最近也在尝试用算法生成艺术作品，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或许我们可以深入聊聊。”
陈总则更务实：“夏小姐提到的几个投资方向，跟我们公司的技术路线很契合。也许有合作的机会。”
夏梦心中欣喜，但表面保持冷静：“感谢各位前辈的认可。基金才刚刚起步，还需要各位的指导和帮助。”
晚宴在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夏梦发现，林灿在席间很少说话，更多是倾听和引导，把展示的舞台留给她。这种不动声色的支持，让她既感激又困惑。
饭后甜点时，林灿起身去接电话。王部长趁机对夏梦说：“夏小姐，林灿很少这么推崇一个人。他跟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想法和行动力的年轻创业者。”
夏梦心中一动：“林总过奖了。是他给了我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王部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也要提醒你，投资这个圈子水很深。你年轻，有才华，但要小心，别被某些人利用了。”
这话里有话。夏梦警觉起来：“王部长的意思是……”
“我退休了，但眼睛还不瞎。”王部长压低声音，“有些人，表面光鲜，实际上……算了，不说了。总之，跟林灿合作是你的运气，他为人正派，做事有原则。你好好把握。”
说完，王部长又恢复和蔼的笑容，转头与李教授聊起了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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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灿回到包间，晚宴又进行了一会儿，在九点左右结束。夏梦与各位嘉宾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后续深入交流。
林灿送她到餐厅门口。
“今天表现很棒。”他说，“王部长私下跟我说，他很欣赏你。”
“是您给了我机会。”夏梦真诚地说。
林灿看着她，眼神温和：“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周四之前，没人相信一个二十八岁的女性能够运作五个亿的基金。但你用实力证明了你可以。”
这话击中了夏梦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三年来，她听过无数赞美，但大多是针对她的外表、气质、品味。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能力。
“谢谢。”她轻声说。
“早点休息。下周我们正式启动基金的筹备工作，会很忙。”
“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目送林灿坐车离开，夏梦站在外滩的晚风中，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计划更好。但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兴奋，反而有些不安？
手机震动，是苏静：“晚宴如何？”
夏梦看着这条信息，第一次没有立即回复。她抬头看着黄浦江对岸的璀璨灯火，这个她奋斗了三年的城市，此刻却显得陌生而疏离。
她到底在追求什么？财富？地位？自由？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带着秋夜的凉意。
夏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车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法回头了。
只能继续向前，在谎言与真实的边界上，跳着属于她的舞步。
一支名为“金丝雀”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