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上海飘起了细雨。
夏梦站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印象派的画作。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套装，妆容比平时更精致——这是去见苏静的标准装扮，不能有一丝破绽。
手机显示上午九点半，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半小时。但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即将到来的对话。
包里装着那份“灵枢创投”的基金方案，还有她精心准备的“进展报告”。报告里半真半假地记录了与林灿的几次接触，夸大了一些进展，掩饰了一些细节。这是苏静教她的——永远不要让上面知道全部真相，留一点空间给自己。
但这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思考莉莉说的那些话。那个从国外回来的混血女孩，哥大毕业，背景干净——这是完美的替代人选。如果她不能尽快取得实质性进展，随时可能被替换。
而被替换的下场，她见过太多。三年前有个叫露露的女孩，因为搞砸了一个大单子，被苏静当场踢出局。不久后，露露的所有伪造履历都被曝光，她在圈子里身败名裂，最后听说回了老家，嫁了个普通人，过得清贫。
夏梦不想那样。她花了三年时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不能就这么毁了。
深吸一口气，她拎起包，走出公寓。
半小时后，她来到了位于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的私人会所。这里是苏静的据点之一，外表看起来是一家高端女子养生会所，实际上是她培训和约见女孩的地方。
前台小姐认识夏梦，微笑着领她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推门进去，苏静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正坐在茶台前泡茶。房间里弥漫着檀香和茶香，背景播放着古筝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高雅。
“坐。”苏静头也不抬地说。
夏梦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一边。苏静递过来一杯茶，她双手接过，小口抿着。
“进展报告。”苏静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夏梦从包里拿出文件递过去。苏静接过，戴上眼镜，一页页仔细翻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几分钟后，苏静摘下眼镜，盯着夏梦：“所以，基金方案他同意了，但资金还没到位？”
“他说下周第一笔资金会到账。”夏梦尽量让声音平稳，“五千万元。”
“下周？”苏静皱眉，“为什么不能是这周？”
“林灿做事很谨慎，所有流程都要走完。”夏梦解释，“而且他提出的条款很优厚，对我很有利。我觉得这是长期合作的好开端。”
“长期合作？”苏静冷笑一声，“夏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任务？我们要的不是长期合作，是尽快从他那里拿到钱，分散他的注意力，让陈总那边有机会对‘星海生物’下手。”
夏梦低下头：“我知道。但太急反而会引起怀疑。林灿不是那些暴发户，他很精明。”
“再精明也是男人。”苏静放下报告，端起茶杯，“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当他们信任一个女人时，就会变得盲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完全信任你。”
“我正在做。”
“不够快。”苏静摇头，“陈总那边等不及了。‘星海生物’那边出了点问题，李哲比想象中难对付。陈总需要林灿这边尽快出状况，给他施加压力。”
夏梦心中一动：“什么问题？”
“这你不用管。”苏静警觉地看着她，“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听着，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要么让林灿的资金到位，要么让他先投一笔钱到你的某个‘个人项目’里。总之，要看到真金白银。”
一周。夏梦感到压力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如果……如果一周内做不到呢？”她试探地问。
苏静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我们就换人。薇薇安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手。而且……”她顿了顿，“你应该知道，组织对失败者的态度。”
夏梦当然知道。那些失败的女孩，要么被踢出局，要么被用来“善后”——去陪那些难缠的客户，或者背一些黑锅。没有好下场。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苏静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柔和：“梦梦，我不是在逼你。你知道我很看重你，你是这批女孩里最有潜力的。但你要明白，我们这个行业，不进则退。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否则就会被别人抢走。”
她从茶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推到夏梦面前：“这个，是给你的。”
夏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精致的鸽子蛋钻，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是……”
“奖励你前期的努力。”苏静微笑，“也是提醒你，美好的生活需要代价。你想要更多这样的礼物，想要更大的房子，想要弟弟出国留学，想要母亲安享晚年——这些都需要钱。而林灿，就是你现在最大的金矿。”
夏梦看着项链，钻石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是的，她想要这一切。想要摆脱过去的贫穷，想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想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我会做到的。”她收起盒子，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很好。”苏静满意地点头，“另外，有件事你要注意。林灿身边有个助理叫柳青青，这个女人不简单。我们查过她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可疑。你要小心她。”
柳青青。夏梦想起那个眼神锐利、话不多的女助理。确实，每次见面，柳青青都在场，而且总是静静地观察着一切。
“我会注意的。”
“还有，”苏静压低声音，“如果林灿问你关于陈总的事，或者关于‘星海生物’的事，你要表现得一无所知。记住，你只是一个艺术投资顾问，对这些商业竞争完全不了解。”
“我明白。”
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后，会面结束。夏梦离开会所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个装项链的盒子，感觉它像火一样烫手。
手机震动，是林灿发来的信息：“夏小姐，杭州峰会的具体安排发你邮箱了。另外，下午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基金的第一个投资项目。”
夏梦回复：“有时间。几点？”
“三点，我办公室。”
“好的，我会准时到。”
收起手机，夏梦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一周时间。要么成功，要么出局。
没有第三条路。
同一时间，灿星资本办公室。
林灿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关系图。中间是夏梦的名字，周围连接着苏静、陈明达、王部长、李教授等人，再往外延伸，是“金丝雀计划”、“涅盘计划”、“策划师”、王志刚、刘伟等一系列线索。
柳青青坐在一旁，快速记录着。
“从‘白鹭’提供的最新资料看，‘金丝雀计划’的规模比我们想象的大。”林灿用笔在白板上圈出一个区域，“她给了我们十七个女孩的名单，其中八个还在活动，五个已经‘上岸’——要么嫁人了，要么自己独立了。还有四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柳青青问。
“可能出了意外，可能被组织处理了，也可能像‘白鹭’一样逃走了。”林灿语气沉重，“这个组织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那‘夫人’呢？有线索吗？”
“没有。”林灿摇头，“‘白鹭’说她从来没见过‘夫人’，所有指令都是加密传递。但她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每隔三个月，‘夫人’会通过一个瑞士银行账户，向苏静和其他导师转账，金额根据业绩而定。”
“能查到那个账户吗？”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林灿放下笔，“不过，我们现在有更紧迫的事。陈明达那边开始行动了。”
他调出手机上的信息：“李哲刚才联系我，‘星海生物’的实验室昨晚遭窃。不是普通的盗窃，对方目标很明确——只偷走了最新的实验数据和部分样本。保安系统被专业手法破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柳青青脸色一变：“是陈明达的人？”
“八九不离十。”林灿坐回椅子上，“他这是在施压。偷走数据和样本，一方面可以自己研究，另一方面可以让李哲的研发进度受阻。如果李哲不合作，这些数据和样本可能会出现在竞争对手手里。”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李哲已经按照计划，准备好了‘特殊版本’的数据和样本。昨晚被偷走的，都是经过修改的，里面埋了一些‘彩蛋’。”
“彩蛋？”
“对。”林灿微笑，“比如实验数据里隐藏的逻辑错误，样本里掺杂的干扰物质。如果对方按照这些数据继续研究，不仅不会成功，还可能引发严重问题。到时候，他们要么回头找李哲合作，要么承担失败的风险。”
柳青青恍然大悟：“所以您之前让李哲故意放慢研发进度，传出不利消息，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林灿点头，“陈明达以为抓住了李哲的把柄，实际上抓住的是我们给他准备的陷阱。现在，就看他什么时候踩进去了。”
“那夏梦这边呢？苏静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一周内要看到资金到位。”
“我知道。”林灿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会来，我会给她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看起来能快速赚钱的机会。”林灿笑容意味深长，“我通过一些渠道，让她‘偶然’发现一个即将爆发的科技股。这只股票确实会涨，但涨完之后会暴跌。如果她贪心，就会投入大量资金，甚至动员她背后的势力一起投。”
柳青青明白了：“然后等暴跌时，他们就会血本无归。”
“不止如此。”林灿补充，“我还会让她‘意外’得知，‘星海生物’遇到大麻烦，我的资金链紧张，需要尽快套现。这样，她就会更确信这只股票是救命稻草，投入更多。”
“但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她会上当吗？”
“贪婪会蒙蔽人的眼睛。”林灿平静地说，“而且，这不是我直接告诉她的，是她通过‘自己的渠道’发现的。人们总是更相信自己发现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下午的会面很重要。我要让她相信，我完全信任她，甚至开始依赖她。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更大胆地行动。”
“那之后呢？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等陈明达踩进‘星海生物’的陷阱，等夏梦和她背后的势力投入足够多的资金，等‘白鹭’提供更多证据……”林灿转身，眼神坚定，“到时候，我们会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柳青青点头记录，然后想起什么：“对了，王志刚那边有新动向。他昨天去了浦东一家仓库，我们在外面监视，发现仓库里藏着一些可疑设备。已经拍照，正在分析是什么。”
“什么设备？”
“看起来像通信拦截设备，还有几台高性能服务器。不像普通黑市能搞到的东西。”
林灿眉头微皱：“通信拦截……他们在监控谁？”
“还不清楚。但设备很先进，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操作。王志刚一个人肯定搞不定，他背后有团队。”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林灿思考着，“另外，查一下那间仓库的业主和租赁记录，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分，夏梦提前十分钟到达灿星资本。
今天的前台小姐换了一个人，但依然礼貌周到，直接领她到林灿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林灿正在打电话。看到她，他示意她稍等，然后快速结束了通话。
“抱歉，一个紧急电话。”林灿起身，“请坐。”
夏梦在沙发上坐下，注意到林灿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林总，您看起来有点累，要注意休息。”她关心地说。
林灿苦笑了一下：“最近事情比较多。‘星海生物’那边出了点问题，牵扯了不少精力。”
夏梦心中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技术上的问题，外行帮不上忙。”林灿摆摆手，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聊聊基金的第一个投资项目。”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让人筛选了几个备选项目，觉得这个最有潜力。”
夏梦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个名为“神经科技”的创业公司资料，主要研究方向是脑机接口技术。团队很强，有斯坦福和it的背景，已经完成了初步动物实验，正准备进入人体试验阶段。
“这个领域确实很有前景。”夏梦仔细阅读，“但风险也很高。脑机接口技术目前还很不成熟，监管也严格。”
“高风险高回报。”林灿说，“而且，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这家公司可能有重大突破。如果成功，估值可以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消息可靠吗？”
“内部消息。”林灿压低声音，“但需要保密。这家公司正在准备新一轮融资，如果我们能抢先进入，就能拿到最好的条件。”
夏梦快速计算着。如果真如林灿所说，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但她心中也有疑虑——林灿为什么把这么好的机会分享给她？是真的信任，还是另有打算？
“您希望基金投多少？”她问。
“五千万。”林灿说，“占股百分之十。如果能谈到更好的条件，可以增加到八千万。”
这个数字让夏梦心跳加速。五千万的投资，如果真能翻几十倍，那就是几亿甚至十几亿的回报。到时候，她在圈内的地位将无可动摇。
“但我需要先做尽职调查。”她保持谨慎，“团队背景、技术可行性、市场前景，都要核实。”
“当然。”林灿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小组在做尽调，一周内会有初步报告。到时候你可以看看。”
一周。又是这个时间点。夏梦想起苏静给的最后通牒，心中有了计划。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那么好，她可以建议林灿先以个人名义投资一部分，这样一周内就能看到资金流动。既完成了苏静的任务，又不会影响基金的正式投资。
“林总，”她试探地说，“既然这个机会这么好，时间又紧，为什么不等基金成立再投？万一被其他人抢了先……”
“这正是我担心的。”林灿叹了口气，“但基金的资金要下周才能到位，审批流程还要时间。我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先调一部分个人资金进去。”
夏梦眼睛一亮：“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忙。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如果他们看到这个项目，应该会有兴趣。可以先组成一个投资联盟，抢下这一轮。”
“这样最好。”林灿看起来松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如果能在本周内敲定，我可以个人先投一千万作为保证金。”
一千万。夏梦心中快速计算——如果她能拉来两千万，加上林灿的一千万，就是三千万。足够拿下这一轮融资的相当份额。
“我试试看。”她说，“今晚我就开始联系。”
“辛苦你了。”林灿真诚地说，“夏梦，这个项目对我们都很重要。如果成功了，不仅基金的第一炮能打响，你我在行业内的地位也会大大提升。”
“我明白。”夏梦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好。”
送走夏梦，林灿回到办公桌前，脸上疲惫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眼神。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咬钩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神经科技”的资料。这家公司确实存在，技术也确实有潜力，但他没告诉夏梦的是——这家公司的核心专利存在法律纠纷，另一家美国公司已经提起诉讼，要求巨额赔偿。
这个消息目前还没公开，但一旦公开，公司的估值会暴跌。而公开的时间，就在两周后。
如果夏梦和她背后的势力大量投入，到时候就会血本无归。
手机震动，是耗子发来的信息：“林哥，王志刚的加密u盘破解了。里面有大量通信记录和交易信息，指向一个境外账户。账户持有人叫‘k’，真实身份不明，但资金往来涉及多个国家。”
林灿回复：“继续追查。另外，监控夏梦今晚的所有通信，看她联系哪些人，说什么内容。”
“明白。”
放下手机，林灿走到窗前。窗外，雨后的上海清澈透亮，阳光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座城市很美，但也很残酷。
在这里，每一天都有人登上巅峰，也有人坠入深渊。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那些该坠入深渊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猎人已经布好所有的陷阱，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