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宁锦将宁小狼轻轻放在床榻内侧,仔细掖好被角。
宁小狼睡得正香,小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怀里还抱着顾沉墟白日送的那个会跑的小木马。
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下意识地拢着。
宁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指尖轻抚过他柔软的额发。
随即感慨地叹了口气。
这么大丁点的小孩,最终还是在她的掌心里好好地养大了。
白日里那些喧嚣,重逢的喜悦还有复杂的情绪,此刻都沉淀下来。
只剩下现实。
现实是她离开了青溪村,重新见到了顾沉墟。
带着活蹦乱跳的小狼。
而顾沉墟,很爱小狼。
可他这份爱能持续多久?
她需要透透气。
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素色的外衫,宁锦推开房门,步入廊下。
秋夜的风已带了几分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庭院里月光如洗。
她本想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坐,一抬头,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顾沉墟。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倚着廊柱。
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宁锦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她单薄的外衫和未束起的长发,带来一阵凉意。
宁锦低头,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的脸颊却莫名有些发烫。
好像这几天,看见顾沉墟,总是没办法做的那么冷冰冰了。
这几年,她习惯了被命运推着走,习惯了被动地应对变故。
不管是母亲的死,父亲的入狱,从容家的出逃,她几乎都是被动的。
甚至五年后被顾沉墟找到,被他带回京城,今日与容青凌的狭路相逢……
她似乎总是在被动承受,被动抉择。
可此刻,顾沉墟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待。
等她的主动。
如果顾沉墟主动,宁锦知道,她也抵抗不了。
她的主动只在逃脱容青凌的时候有。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转身逃回屋内时,顾沉墟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稍稍调整了倚靠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没睡?”
宁锦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声音却仍有些干涩:“……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她顿了顿,反问:“您怎么还没回宫?”
宁锦只想快点让他走,所以问的问题也不怎么走心。
好在顾沉墟看起来也完全不在意。
“白日里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他缓缓开口:“关于小狼。”
宁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带着警惕。
关于小狼?他要说什么?是要将小狼彻底接入宫中?还是别的?
她的警惕是一种本能。
顾沉墟看出来了。
挪开眼神,声音很轻。
“小狼如今四岁多了,该有个正式的大名了。”
顾沉墟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事:“总叫小名,将来入学交友,都不便。”
原来是这个。
宁锦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宁小狼,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是小名?”
顾沉墟低低的笑声响起来:“因为给他大名取名小狼,不是你的风格。”
顾沉墟是了解宁锦的。
她自然有她的清高在。
宁锦的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夜风让她更清醒了些。
关于小狼的大名,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这名字背后,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和惶惑。
“小狼这个名字……”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淡影,声音轻了下去,“其实算是个贱名,就像村子里那些叫小虎小猪的孩子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我当年离开京城时候,还不知道有了身孕。”
实际上孩子早就落地生根。
但是宁锦的经历太过跌宕。
路途颠簸,担惊受怕,加上她之前那次流产,所以这孩子极为艰难。
宁锦每天都怕,怕这个孩子也留不住。
吃不下,睡不着,稍微有点动静就心惊胆战。
所以这孩子生的也艰难。
即便到了青溪村,安稳下来,可这种恐惧已经烙在了骨子里。
宁锦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
小狼生下来时,哭声都像小猫一样微弱。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养不活。
幸好,宁锦坚持,幸好,她遇到的是宋诺母子。
宋诺几乎在宁小狼三天两头生病的时候彻夜陪着。
宁锦回忆起来那些日子,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尤其是看见这样活泼可爱的宁小狼,过往似乎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听着孩子痛苦的哭声,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那种无力和恐惧,好像也随之淡化了。
但宁锦还是听从了青溪村老人的说法。
村里老人说,孩子不好养活,就得取个贱名,压一压。
好让阎王爷不注意,让其平安长大。
于是宁小狼的名字诞生了。
宁锦道:“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狼。”
“狼命硬,能在最苦的地方活下来,我就叫他小狼,希望他能像狼一样,命硬一点,再硬一点,平平安安地长大。”
泪水不自觉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宁锦有些狼狈地插手抹掉:“他长大了,也长成了,能够站在你没面的模样。”
“所以顾沉墟,你是他爹,给他起名,可以。但请你多一点爱给他他,他很喜欢你。”
月光静静地流淌,庭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沉墟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宁晋也看不见他身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紧紧握起,骨节泛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很喜欢我,是因为我爱你,锦儿,我们一家人都是彼此爱着的。”
宁锦挪开视线。
这话太重。
顾沉墟也不愿意她为难,没多嘴。
“既然狼是乳名,寓意也好,”顾沉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斟酌的意味,“大名不如就用这个音,换个字。澜字如何?观澜,胸怀宽广,见识深远。”
“顾观澜。”
宁锦微微一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顾观澜。
澜,水波。观澜,观水之波澜,寓意志向高远,胸有丘壑。
音同狼相近,却脱了野兽的粗粝,多了文雅的意蕴,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突兀。
“观澜……”她轻声重复,点了点头,“这个字很好。”
“那便叫观澜?”顾沉墟确认道。
宁锦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个名字一旦定下,前面冠以顾姓,很多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宁小狼,将正式成为顾观澜。
他将名正言顺地进入皇家视野,甚至……那个许多人不敢想、她却无法完全回避的位置,也将因为他姓“顾”而变得顺理成章。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顾观澜能得到的,比宁小狼多得多。
“……好。”她终于轻声应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叫顾观澜。”
顾沉墟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尽管那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踏入月光下。
清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光芒。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
“还有,”顾沉墟继续道,但这回比先前更加斟酌些,“他的年纪,也该正式开蒙了。宫里已选好了几位师傅,都是当世大儒,品行学问都是顶尖的。”
“我想,过些日子,就让他进宫,开始读书习礼。”
进宫。
两个字,砸进宁锦心里。
更好的教育条件,更顶尖的师资,更广阔的视野和未来。
这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即便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是为了小狼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明理守礼的人,进宫接受教导,似乎也是最好的选择。
“好,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顾沉墟深深地望着她。
俩人心知肚明。
这时候宁锦要进宫,也是顺理成章。
但宁锦不会去。
“今天出去,玩得可还尽兴?”
顾沉墟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宁锦抬眸看他,月光下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知道我遇到容青凌了?”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是废话。
白棉是他的人,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不向他禀报。
“嗯。”顾沉墟果然点头,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幸好他没对你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宁锦却莫名听出了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当时容青凌真的强行将她带走,或者伤了她和小狼分毫,此刻的安业侯府会是怎样的光景。
顾沉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上,声音比夜风更凉:“不然,我就要了他的命。”
宁锦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