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与荣妃也各自登上了肩舆,慢慢往回走,令窈住昭仁殿,荣妃住钟粹宫,都要走东长街,正好顺路。
令窈在心里忖度半晌还是开口问道:“荣姐姐,方才宣妃那话,可是暗指姐姐曾拿了她什么紧要的东西?”
荣妃轻嗤一声。
“我在妹妹面前,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宣妃那人,向来就是个不肯安分的,跟她太后一个脾性,总想着兴风作浪。
天晓得我又是在何处不经意碍了她的眼,得罪了这位小心眼儿的祖宗!她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何必放在心上。”
话锋一转,赞道。
“妹妹,刚刚你在宁寿宫支应我的那招真真高明,我当时竟未想到这一层。可不是嘛,要想让哪位公主中选,就得可着劲儿地捧高谁!
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样样都是顶尖的好,那班第是太后和宣妃的本家亲人,她们岂有不盼着娶个最好的回去的道理?
咱们啊,就得反其道而行,把大公主、三公主捧到天上去,说成是德才兼备,万里挑一的金凤凰,太后听着自然欢喜。
反过来,把二公主贬得一文不值,太后反倒要嫌弃了!妹妹这招实在是妙极!”
她合掌庆幸,转而满眼哀求的看着令窈。
“好妹妹,我今日豁出脸面再求你一桩事,求你在主子爷跟前,替二公主美言几句。我知道咱们宫里这些金枝玉叶迟早会嫁到蒙古。
可这一次,情形大不相同。往日里好歹还能细细甄选,挑个相对妥帖的额驸。如今却是形势逼人,毫无转圜余地。
即便那班第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咱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你也知道我那么多子女到最后就只有一双儿女活下来,二公主是我的心肝肉啊。”
令窈苦笑道:
“姐姐,我只能说帮您在主子爷面前说一两句好话。您也知晓,我终究只是后宫妃嫔,祖宗家法在上,后宫不得干政。
朝堂大事,边疆和亲,此等关乎国策的决断,主子爷向来圣心独断,岂是几句枕边风所能轻易动摇的,实在不敢夸下海口,只能量力而为。”
荣妃听她言辞恳切,并未虚言推诿,已是感激不尽。
“妹妹肯为我说上几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岂敢再有奢求?这份情谊,姐姐记在心里了。”
令窈趁机道:
“姐姐,恕我多一句嘴。你如今手握协理六宫之权,正是培植心腹,稳固根基的大好时机。
若能在宫中经营起自己的人脉势力,日后若再遇风波,腰杆也能硬气几分,何至于事事都需仰人鼻息,四处求告。”
荣妃听了一时无言,若有所思,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令窈。
及至大成左门,二人分道而行。
宣妃是咸福宫主位,许是抬轿的人脚力快,布贵人赶不上,又或许是宣妃故意撇下她。
令窈和荣妃道别后,正巧看见布贵人从坤宁门那条道儿路过,歪着头和贴身宫女嘀嘀咕咕。
那宫女甚是愤愤不平,懊恼道:
“……真是白白替她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脏了咱们的手!如今事没办成,她没能如愿,倒全成了咱们的不是,怪咱们办事不力。
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尊容,主子爷能瞧得上她才怪!”
布贵人看着宣妃遥遥而去的身影,长叹口气。
“好了,少说两句吧,仔细隔墙有耳。若不是当年错看了形势,以为贵妃能一朝得势,便一头热地贴上去奉承,不慎开罪了平妃,如今又何至于要这般低声下气地去求她。”
这话别人听着可能是云里雾里,令窈却是门清。
翠归亦是知晓这里面的门道,蹙眉道:
“那晚小双喜回禀指认贵妃的粗使苏拉舒伦,鬼鬼祟祟去的就是布贵人的院子,如此看来,背后的人居然是宣妃。”
言至于此,很是震惊。
“主子,奴婢实在想不通,宣妃究竟是为何?她入宫时,孝懿皇后与贵妃早已被禁足,她或许连二人的面都未曾见过几回。
为何要费尽心机,设计抖露出贵妃当年怂恿秋福兄长,放狗吓死小公主的阴私?
贵妃早已失势,不过是主子爷用来平衡前朝的一枚棋子,早已无足轻重,宣妃何必非要对她赶尽杀绝?”
翠归这一连串的疑问,反倒让令窈倒是明白了。结合刚刚宣妃对荣妃那样子,几乎到了处处针对的地步,还说荣妃抢了她的东西。
荣妃正是在孝懿皇后薨逝后,因皇子公主年长、无需过多费心照料为由,被赋予了协理六宫之权,分走了部分宫务。
而荣妃之所以能获得这份权柄,根源在于平妃按捺不住,帮着皇贵妃去告发贵妃,一举打破了玄烨精心维持的平衡局面,引得龙颜震怒,顺势提拔荣妃以作制衡。
“原来如此……”令窈心中暗叹。
宣妃,正是在窥见贵妃或有复宠迹象,平妃权势可能进一步坐大之时,精心布下了此局。
一石二鸟,既彻底断绝了贵妃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又巧妙地借力打力,顺势拉下了当时风头正劲的平妃,只为将自己送上去。
许是见平妃和自己交好,若是自己知道这事,定会去试探最有可能设局的平妃。
因为当时的局势看和贵妃有矛盾,有利益冲突的就是平妃。
这么一试探就把消息捅到了平妃面前,宣妃不用出面,单单向布贵人示意,布贵人甚至都不用动手,只需派个不起眼的苏拉走动一番,整个计划便能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
苏拉茂春未必真的是秋福兄长的结拜兄弟,他只要装得像,只要故事足够真,感情足够深。
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任谁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去提审贵妃身边的太监李茂德,自然而然就把贵妃的阴私勾当挖了出来。
好一招隔山打牛,借力使力。
令窈思及此处,已是背脊发寒,她的性格,她的选择,平妃性格,平妃的选择,都被宣妃算计的死死地。
事情如何走,该怎么走,她心里早有规划,只等着她们这些“棋子”依照其设定好的轨迹,一步步走向她所期望的终点。
这是何等的运筹帷幄!又是何等的洞悉人心!
宣妃此人,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对人性把握之精准,实在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