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后千秋圣寿的喜庆与筹备,很快便被另一道引人注目的旨意冲淡了热度。
皇帝的一道晋封谕旨,瞬间将众人的目光从太后的寿宴、九公主的婚嫁,猛地拉回到了后宫波谲云诡的妃位变化上。
圣旨明发,一连串的晋封令人眼花缭乱,也搅动了后宫一池春水。
先是晋封辛者库出身的卫氏为良嫔,随后是册封入宫已久的孝懿皇后亲妹妹小佟佳氏为贵妃,新晋得宠妃嫔瓜尔佳氏为和嫔。
一石激起千层浪,后宫一片哗然,小佟氏为贵妃,入主景仁宫,一跃成了后宫第一人,身份水涨船高,照这个身份协理六宫之权势必会落在她的头上,景仁宫一时间隐隐有了后宫中枢之象。
作为一样是皇后妹妹出身的平妃心中愤懑难以言喻,前头孝昭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压了她一头,好不容她死了,现在孝懿皇后的妹妹又压她一头,且还会从她手里拿走权柄。
只要一想到此处,平妃便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郁气直冲脑门,竟真的气病了,卧床不起。
同样协理六宫的荣妃则是泰然许多,她资历最深,经历的风浪也最多,早已看淡了这些浮名与权柄。
协理六宫对她而言,更多是一份责任,有和没有,并无本质区别,反而少了许多是非纠葛,乐得清静。
至于瓜尔佳氏晋封为和嫔,相较于三十二岁的小佟氏一封为贵妃,带来的震撼则不过尔尔。
瓜尔佳一族一直显赫,勋贵权臣之女入宫封高位也属平常,何况瓜尔佳氏在宫里也有几年了,这份恩宠也是意料之中。
最让人侧目的则属卫氏晋为嫔,卫氏入宫已久,久无恩宠,只有一子,本人也深居简出,像是宫里没这人似的,一开始这道旨意出来让人反应半天才知这个卫氏指的是谁,八贝勒的生母卫常在。
一个冷落已久的宫妃骤然晋封,这事太过特殊,不禁让人反复思量。眼明心细的已是嗅到不一样的意味。
大阿哥刚偃旗息鼓,就晋封八贝勒的生母,这里头没什么意图傻子才信。
一时间前朝后宫又开始各种奔波,无外乎去景仁宫奉承良嫔,去八贝勒府巴结八阿哥。
消息传到小七耳中时,他正在裴勇山处商议事情。
听完内监禀报,小七沉默了许久,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眼与坐在对面的裴勇山对视一眼。
裴勇山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颇为感慨叹道:
“代替大阿哥的棋子,出现的比我们预想还要快一些。”
小七望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垂柳,目光幽深,喃喃道:
“郭琇真是料事如神……”
八阿哥胤禩一党的崛起与大阿哥截然不同,更显迅疾且名正言顺。
其背后是以安亲王岳乐这等功勋卓着的宗室亲王为首,隐隐有裕亲王福全的支持,连同朝中一批不满索额图专横,或对太子渐生疑虑,又或是单纯欣赏八阿哥“贤名”的大臣纷纷聚拢。
晋封良嫔的旨意颁下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八阿哥麾下已是王公贵胄、部院重臣遍布,明里暗里的造势与拥戴,将“八贤王”的名声与势力一下子推到了朝野瞩目的位置。
其门庭若市,贤名远播,竟引得不少自命清高的文人士子也争相投效,吟诗作赋,称颂其“仁德”“雅量”,一时风头无两。
这份近乎“众望所归”般的崛起,对刚刚经历挫败正试图重整旗鼓的大阿哥而言,不啻于一场致命打击。
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打算拉拢的佟国维,几乎在卫氏封嫔的旨意墨迹未干之际,便已向八阿哥一党示好,其门下子弟故旧更是活跃异常。
至于陈廷敬这等历来在御前行走的,最是滑不溜手,谁也不沾,大阿哥几次三番皆是碰壁。
更让大阿哥心头憋闷的是,恰在此时,玄烨做了一个颇为破格的决定,将正蓝旗满、蒙、汉三旗的军务,一并交由七阿哥胤佑管理。
这等于让小七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一旗的兵权,虽不及掌印都统那般显赫,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统兵之权,是阿哥中难得的实务要职。
若在平时,这份任命足以引起不小波澜。然而,在八阿哥“贤王”声势如日中天的映衬下,小七这点差事倒显得没那么醒目了,惹来一阵短暂的唏嘘与议论后,便也波澜不兴,仿佛只是寻常的阿哥分管事务。
可落在大阿哥眼中却格外刺眼,看不起的弟弟们接连得到重用,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原本的颓丧中更添了几分嫉恨,但背后无人,对此也是无计可施,只剩下长吁短叹,感慨时运不济,不由得又想起巴汉格隆来,想起昭仁殿戴佳氏和那喇嘛的谈话。
他那翻腾着嫉妒的眼眸中,眸光一凝,大步朝中正殿走去。
随着夏日渐至的不仅仅是燥热和暑气,还有孙家的急信。
孙承运嫡母计氏忽然病重,危在旦夕,家中急召孙承运回去探视。
计氏不仅是孙承运的嫡母,更是已故敖汉公主的女儿,身份尊贵,她的病情,自然更是牵动各方。长辈病重,乃是人伦大事,何况涉及皇家姻亲,更为慎重。
小七得知消息,立刻帮着打点行装,安排护送人员,将孙承运送出了京城。
离京前,孙承运特意入宫,在昭仁殿外求见九公主。两人在殿前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孙承运一脸的忧虑与不舍,反复叮嘱元宵要保重身体,勿要惦念,他料理完家中事务,定会尽快赶回。
“公主,请你定要等我回来。”他目光殷切,“也请时常与我写信,告知京中与宫中近况,免得我挂心。”
元宵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听他说完,只轻轻点了点头,眸光清澈地看着他。
“你放心回去便是,路上颠簸,务必小心。到了家,无论情形如何,定要记得捎个平安信来,也免得额涅和我惦记。”
孙承运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带着满腹心事与对未婚妻子的牵挂,匆匆离开了昭仁殿,踏上了返回甘肃的漫漫长路。
望着孙承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一直默默注视的令窈,眉宇间却笼上一层忧思。
孙家特意来了急信,言明“病重”,恐怕并非寻常的侍疾探望,而是让孙承运回去见最后一面的。
若计氏此番真的不治,孙承运作为儿子,按制需守孝三年。
这深宫之中,朝堂之上,瞬息万变。三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也足以消磨太多情意。
等闲变却故人心,不知那时他是否如初?
令窈心中满是担忧。她不是不信孙承运的品性,只是这世间变数太多,尤其是牵扯到皇家。
若真守孝三年,婚期延误,届时孙家的态度是否会变?宫中又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这一切,都像窗外东北角渐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女儿的婚事,本是她给女儿寻觅的一处安稳港湾,如今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腾腾而上的云头,黑压压自天边铺陈而来,一层一层侵占着每一寸天光,隐隐雷鸣滚滚,怕是不多时便有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