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滴在柔软的地毯之上。终究还是忍不住,飞快向上瞥了一眼。
烛光摇曳,将玄烨的身影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端坐在书案后,面容隐在灯火的淡影之中,平日里那份帝王特有的凛冽威严,此刻竟似被朦胧的光柔和了几分轮廓,颇有几分佛陀的宝相庄严之态。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寒潭深渊。
他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拿不住玄烨是何意思,按理玄烨对这个唯一的嫡子几近溺爱,无有不从,即便是犯错也都是他人之过,带坏了儿子罢了。
“回主子爷,太子爷对主子爷忠心耿耿,未曾有过半点怨怼不敬,这些不过是臣的愚念罢了。”
“愚念……”
玄烨念叨一声,从书案后走出来,行至索额图跟前负手立定,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
“既知是愚蠢的念头,为何要提出?”
索额图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口气,满是心酸道:
“主子爷,奴才跟您身边擒鳌拜,平三番,驱罗刹,讨伐噶尔丹,一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勤敬恭谨,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主子爷的信任,惹得主子爷厌烦。”
他朝着玄烨揖礼拜了拜。
“承蒙皇恩将太子爷托付于奴才,奴才自知这不仅因仁孝皇后之故,也是因主子爷看重信任奴才。
因而这些年未曾有丝毫懈怠,传道受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太子爷学的不够多学的不够好,让主子爷失望。
太子是您亲自养育,教导识字读书,常常带在身边理政,可如今您瞧瞧,太子爷可还有半点储君之尊?”
索额图抬手往外一指。
“纵观朝堂,八贝勒风生水起,党羽众多,这些人眼里心里可还有半点敬重储君之心?
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结交攀附,谋划经营,焉有忠君之意?怕不是早就存了那等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取而代之啊!主子爷!”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怆然涕下。
“主子爷明鉴!若东宫威严不再,恐生动荡,危及国本!奴才思来想去,唯有将太子从诸王之中凸显出来,令其服制礼仪皆为众人之所不及,方能彰显主子爷坚定不移的立储之心,方能稳定太子之位。
这些时日太子爷因外间流言与八贝勒之势,每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日优思重重,唯恐被人构陷污蔑,复了那武帝太子刘据之后。
长此以往,莫说储君之体,便是寻常人的身子骨也吃不消。主子爷,您对太子爷拳拳一副慈父之心,必能体谅奴才这番愚忠,体谅太子爷心中的苦楚一二啊。”
玄烨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他,那双向来深邃锐利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掠过一丝嘲讽的微光。
他既未因索额图的“忠心”而动容,也未因他对太子的“体恤”而和缓。
“朕问你,”玄烨忽的弯下腰,逼视索额图, “朕若传位太子,索相可愿辅佐?”
索额图一双浑浊眼眸左右闪动,被这话问得愣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礼仪规矩,直愣愣的望着玄烨。
半晌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连磕了几个响头,力道之大,让地毯都发出沉闷的咚咚之声。
“若真如此,奴才必效仿周公,兢兢业业辅佐太子,安定江山,不负主子爷托付之重!”
玄烨直起腰,轻笑一声。
“你对太子倒是忠心耿耿,”话锋一转,凌厉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寒意落下,“那对朕是否也是一样?”
奈何索额图一心欢喜,伏地叩首并未看见这稍纵即逝的寒颜之怒,欣慰道:
“太子爷是主子爷亲自册立,又受主子爷悉心教导,奴才忠于太子爷,也就是忠于主子爷。”
玄烨道了一声“很好,”
也不知是说他忠心很好,还是说他话说的很好。
随即伸出右手,在索额图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不像是一位帝王对臣子的赞许,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是某种无言的决断。
“既如此朕允了。”
索额图怔了怔,万没想到如此简单,大喜过望,忙叩首谢恩。
“奴才代太子爷叩谢主子爷天恩!主子爷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去吧,” 玄烨不再看他,转身踱回书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子去。也让他安心养病。”
索额图应声嗻,忙不迭起身,脚步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相较于索额图的欢天喜地,令窈则是满腹忧思,侧首望向那站在灯前沉思的背影,心绪杂乱。
玄烨静立片刻,深深吸口气,快步越过座屏撩开帘帷走了进来。
“阿齐善!”玄烨朝身后喊了一句。
“奴才在!”
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走了进来,在玄烨身后单膝跪地,抱拳听命。
“从即刻起,你带一队最得力可靠的人手,专司护卫你们主子与九公主安危。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的首要之责,便是护她们母女周全,不得擅离职守,不得有丝毫疏忽懈怠!她们母女若是有个好歹——”
他顿了一顿,声音冷冽如冰,带着森然的杀意,朝阿齐善一指。
“你,提头来见。”
“奴才谨遵圣谕!”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令窈的心更加慌乱。被他这异常严肃的语气惊得站起来,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玄烨看着她惊惶的神色,紧绷的面容柔和了一瞬,勉强笑了笑。
“不必担忧,不过是路途遥远,怕生变故,派一队侍卫在你身边我也安心。”
令窈缓缓伸出手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似是要传递一些力量给他一般,那秀气的眉头微微拢起,折射出她内心的不安。
玄烨又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方松开,大步朝外走去,临近门口脚步一顿。
守门的太监已经高高打起门帘,带着初夏曛暖的夜风拂入帐内,鼓动着四下低垂的帘帷缓缓漾起。
“令窈。”
他侧首轻柔的唤她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缱绻的温柔。
在令窈还未及反应之时,他竟折返回来,大步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她。
那拥抱如此用力,带着一种疲惫与依赖。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铠甲与重负,微微弯下腰,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间,眷恋地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个动作是如此罕见,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惊心动魄地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脆弱不安。
就在令窈欲要伸出手回抱他时,玄烨已经站起来,朝元宵微一颔首,再次转身离去,这次再未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黯淡的夜色里。
令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今夜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弦月如钩,星子暗沉,夜风吹得树叶婆娑摇晃如鬼魅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