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叛变的御前侍卫彼此互看一眼,皆有几分惶然,疑心戴佳氏和他们使个瓮中捉鳖,握紧了刀柄,纷纷后退一步。
“出来!就你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令窈对他们那贪生怕死之象嗤之以鼻,目光平静地扫过,抬脚一步,稳稳地迈出了门槛,踏入这片被火光与血腥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天地。
就在她脚步落定,身形将稳未稳的刹那,伴随着一道尖锐刺耳之声,一支暗箭毫无征兆地射来,直取面门!
可不知为何偏离了方向,贴着她的脸颊而过,箭尾翎羽在她脸上狠狠刮过,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顷刻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蜿蜒而下,点点斑斑撒在素色的寝衣之上,瞬间洇开数点刺目的猩红。
令窈下意识侧身躲过,脚步不稳摔在一边。
随即又是几道箭影,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四处躲散,这些乌合之众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狗娘养的!敢放冷箭!”
阿齐善和沁霜夺门而出,趁着那些人慌乱如无头苍蝇乱窜,握着匕首身手敏捷的将门口几人一刀毙命。
“令窈!”
令窈重重的倒在血泊之中,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阿齐善和沁霜如同疯了般厮杀,看到更多的黑影从暗处涌出,燃烧的火焰将夜空映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然后余光里一道骑马狂奔的身影直冲这边而来,石青色的衣袍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唯有一双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暗夜里的星子,如此熟悉,如此……令人肝肠寸断。
那抹纤细的身影倒在地上的刹那,玄烨只觉浑身奔流的血在瞬间冻成寸寸寒冰,填满了胸腔,只剩下无边的惶恐和彻骨的心寒。
他猛的夹紧马腹,扬鞭狠狠一抽,紧紧握着缰绳,不要命般由着马儿狂奔。靠近幄帐之时,不顾勒停马,径直翻身而下,飞奔过去。
“玄烨……”
令窈颤颤巍巍爬起来,那本用来歇息时穿的软底绣鞋,在凌乱的脚步里滑得如冰面,她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向他走去。
玄烨一颗心像是掰开了揉碎了,疼的他涕泪交下,不顾什么帝王威仪,为君之尊,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滑跪着冲过去,搂住欲要扑倒的令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一字一语也说不出只剩下低低呜咽。
火光烈烈,映照着相拥的两人,映照着周围横陈的尸体,逼近的刀光和更远处侍卫们震天的杀喊声。
这一刻,生与死,爱与痛,绝望与希望,在德州营地这个流血的孟夏之夜,交织渐暖的熏风重演失而复得。
元宵蜷缩在黑暗憋闷的木箱中,早已听见帐外的喊杀声,死死咬着唇,双手抱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牢记额涅的叮嘱,不能出去,不能出声。
直到玄烨那声痛彻心扉的呼喊撞入她耳中时,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理智,在瞬间土崩瓦解。想也没想直接掀盖而出。
失去母亲的惶恐顿时充斥着所有的思绪,什么性命之忧,什么额涅的叮嘱,只剩下想看见母亲的急切的心。
她冲出幄帐,当看见阿玛怀中的额涅时,双腿一软,踉踉跄跄几欲摔倒。
“没事了,没事了,你额涅没事,只是脸上划伤了,吓着了,你缓一缓,别慌,别慌啊!”
元宵在听见额涅没事四个字时才觉自己重回人间,大口大口喘息着,她走到令窈身边像是要确认她还活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背脊。
“好了,好了,玄烨别哭了,我没事,你看我真的没事,只是划破了脸,摔了几跤,不碍事的……”
她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被元宵一碰,下意识回过头去。
元宵的视线就这样对上了母亲回望的眼眸。火光映照下令窈的脸苍白如纸,颊边血痕刺目,发丝凌乱,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那双眼在触及元宵脸庞的刹那,漾起了温柔与慈爱,此时的令窈不是她记忆中最美的模样,此时却是元宵眼中最让她心安的容颜。
忍了一晚上的泪意顿时汹涌而出,扑到令窈怀里放声大哭。
令窈被女儿扑得身子一歪,玄烨连忙收紧手臂,将她们母女两人都牢牢圈在怀中。感受到怀中妻女温热的身躯,玄烨那颗几要碎裂的心,才一点点粘合回来,酸楚与怜惜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面对万千军马也面不改色的帝王,此刻再难维持冷静,怆然涕下,泣不成声。
一家三口,在这尸横遍地,火光冲天的修罗场上,紧紧相拥,哭作一团。
沁霜只觉得心酸,扭过头去,将夺眶而出的泪擦掉。
阿齐善见她那沾了血污的手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从身上摸索半天找出一张旧帕子递给她。
沁霜回头看着那旧哄哄的帕子一脸嫌弃,但还是伸手接过,声若蚊蝇的道了声谢。
阿齐善将染血的匕首在脚下一具尸首的衣物上擦了擦,还刀入鞘。蹲下身,一一翻看这些尸首。
看着这些曾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如今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命丧黄泉,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股背叛的愤恼。
他肃着一张脸,没有丝毫侥幸存活的庆幸,目光锐利在尸首上一寸一寸查验。
所有人都是被弓箭射杀,一箭毙命,可见当时要杀的并不仅仅自己这些人,也包括叛变的侍卫。
杀人灭口!
“阿齐善!”
他的思路被玄烨的一声怒吼打断,连忙起身,甩袖跪下。
“奴才在!”
玄烨将令窈扶起,一面从袖中掏出帕子小心给她擦拭脸颊上的划伤血痕,一面语气凌厉的呵斥:
“朕让你带着一队精骑,护送你们主子撤到附近安全的村落里去!朕的旨意,你听清楚了没有!为什么她人现在还在这里?不仅没走,还差点被那些狗奴才……”
他深吸口气,把方才的惊惧吞回腹中,再不愿在令窈身上做任何不吉利的假设,那会让他发疯。
“朕要是没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玄烨扭头瞪着阿齐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怒到极点。
“说!你该当何罪?”
阿齐善被这雷霆之怒喝的脸色惨白,跪伏在地。
“奴才失察,不曾料到御前侍卫中也有叛徒,奴才……”
思及此,他悔不当初,言语哽咽。
“奴才有罪,请主子爷责罚,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小七呢?孙承运呢?朕不是让他们二人率领精骑接应你们,确保撤离吗?他们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