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此时出现在这荒僻村落,目的不言而喻。定是得了各自主子的吩咐,前来“探望”受惊的戴佳主子,实则是打探虚实,观察动向。
昨夜之事牵扯到太子一系的索额图,又发生在御驾附近,戴佳主子母女偏偏遇袭,这其中的微妙,足以让所有有心人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孙承运那原本一脸追悔莫及,急于解释的神色倏地一收,仿佛变脸一般。
他和小七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了然。
孙承运脸上那点惶急褪去,转而浮起一层刻意为之的倨傲与恼怒,颇有几分气急败坏道:
“七贝勒,您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你以为我孙承运就非要求着娶你妹妹不成?我告诉你,这宫里宫外等着嫁进我们孙家的公主贵女多了去了。
你妹妹若是嫌弃我孙家门第不够,或是觉得我孙承运配不上她这金枝玉叶,我还不稀罕了呢!咱们就此一拍两散,各自安好,也省得彼此勉强,日后成了怨偶。你好自为之吧!”
他朝小七啐了一口,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小七站在原地,轻笑一声,未再言语。
这时,那七八个各府随从也已行至近前。将方才孙承运“怒斥”七贝勒然后拂袖而去的一幕尽收眼底,彼此互看一眼,神色微妙。
“请七贝勒安。”
为首的是直郡王府上的管事,赔着笑脸开口道:
“七贝勒,我等奉了各自主子的命,特来探望戴佳主子。一早听说昨夜竟有那等胆大包天的叛党趁乱袭击营地,还不幸烧了戴佳主子的幄帐。
各位主子听后都是震惊不已,心里慌得很,生怕戴佳主子和公主受了惊吓或是损伤,担忧得不得了
这不,特地遣了我等过来瞧瞧。七贝勒您受累,戴佳主子和公主可还安好?若有什么短缺的,需要跑腿的,您只管吩咐,奴才们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眼神却都不动声色地往小七身后村子里瞟去,似乎想看清里头的情形。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一片生得极为茂密的榆树林,以及林间空地上杂草丛生的荒凉景象,再无他物。既不见什么像样的房舍院落,更不见多少人烟,荒凉得如同荒山野岭。
几人心中不免都有些纳罕:七贝勒怎么给他额涅和妹妹找了这么个荒僻简陋的落脚处?难不成昨晚劫后余生,竟是幕天席将就了一夜?
小七的目光在直郡王府邸的管事脸上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昨夜额涅遇袭一事八成就是老大搞的鬼,甚至老八也脱不了干系。
说是来探望实则是在来看看额涅死没死,伤没伤,一个个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当他不知道?
他在心里嗤之以鼻,面上反而十分客气,好声好气道:
“胤佑在此多谢各位哥哥弟弟们挂怀,也劳烦各位跑这一趟。额涅和妹妹……唉,昨夜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万幸未曾伤及性命,只是心神耗损,此刻服了安神的汤药,已然歇下了,实在不便再惊扰。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也定会转告额涅。待额涅和妹妹精神稍好些,我自当亲自去向各位兄长辈回禀,也免得哥哥弟弟们悬心。”
几个随从闻言愣了愣,虽心有不甘,但七贝勒已然下了“逐客令”,他们也不敢硬闯,只得又说了几句“万望保重”、“奴才们这就回去复命”之类的场面话。
又偷偷觑了几眼那荒凉的树林,这才揣着满腹疑窦,各自行礼告辞,回去向自家主子汇报这“孙侍卫与七贝勒闹翻愤而离去”、“戴佳主子受惊歇息不便打扰”、“落脚处极为荒僻简陋”的所见所闻去了。
玄烨草草收拾一番,合衣在榻上歪了不到半个时辰。心中压着巨石,如何能安然入眠?不过打了个盹,便强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立刻唤人进来,开始处理堆积的政务。
首要之事,便是昨夜叛党。
玄烨迅速拟旨,严令前锋营、护军营抽调精锐,务必将昨夜逃散的叛党余孽一网打尽,并彻查其来历、同党,绝不姑息。
旨意刚发下去,笔尚未搁稳,便听得赵昌在帐外小心翼翼地回禀:
“启禀主子爷,步军统领托合齐大人,押着……押着索额图,在外求见。”
玄烨眼眸微微一凝,朝帐内几个心腹挥了挥手,众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传。”
赵昌应声嗻,撩起门帘,示意托合齐二人入内。
托合齐望着帐内,朱红的地毯铺了一地,绣着花样繁复的花草云纹,一眼望去锦簇热闹,在往上是皇帝的书案,紫檀木嵌大理石,掀开的门帘照进的天光刚好落在一脚桌腿上,映出皇帝绣着海水江涯的纹样。
他心中陡然一惊,方才的一时之气此时泄了大半,心里七上八下,糊弄皇帝,这事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如今却要去做。
托合齐只觉冰冷的刀刃都架在了脖子上,欺君之罪,要是被发现他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索额图觉察到那原本紧握住他的胳膊的手微微松了几分,顺着箭袖望去便见托合齐面如土色,额角冒汗,就知这色厉内荏的临门一脚开始害怕了,不免有些紧张,趁人不备,踩他一脚。
托合齐骤然吃痛,脸皱成一团,下意识瞪向索额图,索额图在凌乱的头发里往帐内努了努嘴。
托合齐心知到了这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早已被拖下水,想抽身退步?晚了!
皇帝就在眼前,帐外是层层护卫,他现在若反悔或是露出异常,索额图固然完了,他托合齐满门老小,也立刻会步其后尘。
想到这里,心一横,牙关紧咬,将心头的恐惧强行压下,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
手上猛地用力,将索额图向前狠狠一推搡,索额图往前一扑险些摔倒,还未站稳,便觉一只手直接拖着他往前拽了几步。
“奴才托合齐叩见主子爷,幸不辱命,已将叛党首领索额图擒获,特来复命!”
他将索额图重重掼在了那华贵的地毯上,撩袍跪下。
“叛党之首?”
玄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笑意。
“索中堂,那可是椒房之戚,位极人臣,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门生故吏遍及天下。特别是继明珠、高士奇之后,更是权势煊赫,只手摭天……”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仿佛在仔细打量索额图散乱发丝下掩藏的神情。
“这样的人,怎会是叛党之首,谋逆的主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