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已是知道他说的是谁,也猜出他为何动怒,瞥了一眼托合齐离开的方向,念头一转,颇有几分玩味的扯了扯嘴角。
暗忖托合齐这小子,今儿个算是走了狗屎运,命不该绝。正赶上自己送来这么一封要命的折子。
看眼下这情形,主子爷对八爷的忌惮和不满已然升至顶点,接下来,怕是不仅要彻底清算索额图余党,更要着手打压日益坐大的八爷党了。
暗道托合齐这小子命大,赶上自己送这么紧要的折子,怕是在主子爷压制八贝勒时,赶上好时候要青云直上了。
毕竟太子爷那边要固若金汤才能压一压八贝勒的风头,所以索额图可以去,但下一个“索额图”必须得立时补上,稳一稳东宫的飘摇局势,也是杀一杀八贝勒的胜利在望。
而托合齐此人正是太子爷那边出来的“大功臣”,他这惊弓之鸟,为了活命,为了重新得宠,怕是比谁都敢咬人,也更能领会皇帝不便明言的心思。
制衡八爷,稳固太子,只要主子爷一个眼神那他就上赶着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又有小辫子握在主子爷手里,万一不听话,把罪证丢出来,杀他只会大快人心而不会引起不满,再合适不过的一个人选。
他朝赵昌使眼色。
赵昌刚巧去昭仁殿送了一筐京白梨,正准备进去回禀,见殿内气氛凝重吓人,脚步一顿未曾进暖阁,又瞅见师傅的眼神,登时明白,小跑着又往昭仁殿去了。
令窈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一条极细的淡粉疤痕,为此裴勇山是绞尽脑汁,翻遍医书,配了十来样祛疤的膏药送来。
她倒不是很在意,极浅极细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也就这些人大惊小怪,连带和玄烨也在外遍访名医寻去除疤痕的好药。
正和元宵在削梨子,准备做些梨脯,见赵昌去而复返,不解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主子爷那边有什么吩咐吗?”
赵昌跑的急,气喘吁吁问:
“主子,七贝勒爷可在您这儿?”
元宵朝小厨房努努嘴:
“在呢,说是要给额涅鼓捣什么新奇的吃食,在小厨房和沁姨瞎琢磨呢,弄了一下午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们看。”
赵昌应了一声,急忙忙往小厨房跑去。
赵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路疾行,生怕晚了错过时机,也顾不得和小七细细说了,扯着他的衣袖就往乾清宫拉,一路上语速飞快,叽叽喳喳。
令窈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只听到什么“八爷招惹圣怒”、“未必就靠托合齐稳住太子”、“他人可以,为什么贝勒爷不可以”、“这时机不往上凑,等到下次还不知哪年哪月”……
嘀嘀咕咕出了龙光门,留下令窈和元宵面面相觑。
令窈心中略有些不安,一听到八爷,太子这些风头正盛炙手可热的阿哥们,下意识都有几分害怕。
侧耳仔细听了听乾清宫的动静,奈何秋风吹得桂树沙沙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却沁霜在小厨房怒道:
“这小子,话没说完就跑了。留下这烂摊子给我收拾,这我哪会啊!”
元宵听了咯咯直乐,沁霜虽然曾经管着乾清宫膳食,但自己却是厨艺糟糕,勉强做点素炒白菜罢了,哪里会新奇的吃食。
小七被赵昌拖得踉跄走着,听着赵昌前言不搭后语的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吐出,也知道的七七八八,这是拉着自己去撞机遇去的,心下叹服这些内侍体察圣意,极为揣摩。
到了乾清宫前的丹陛,一抬头就见四贝勒胤禛站在廊下,身后是同样跑的气喘吁吁的魏珠。
二人甫一见面都有些诧异,随即隐隐有些不好意思,互相颔首示意。可巧梁九功借口出来催茶,准备引着小七进去,看见四贝勒也在,又看见他身后的魏珠,顿时明白过来。
暗自撇了撇嘴,只得把二位贝勒一齐请了进去。
至晚间,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刷着宫道上的尘埃,也仿佛要涤清连日来弥漫在宫廷上空的肃杀。
雨声中,乾清宫一共六道圣旨,犹如六道惊雷,不论宫中还是朝廷都被劈的目瞪口呆,一时间议论纷纷。
其一,凡与索额图同支的赫舍里氏族人,无论亲疏,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罢免革职。
这道圣旨是意料之中,并无甚区别。
其二,关乎军权,禁旅八旗部分军务,交由七阿哥胤佑协理。
这位一向以随和洒脱,不涉党争形象示人的七阿哥,开始接触实际兵权,进入了皇帝的视野,让众人觉得有几分微妙,但也并无过多反应。
其三,四贝勒胤禛,人品贵重,实心任事,不避怨嫌,着即总领户部事务,专司清查天下钱粮亏空一案,务期彻底澄清,以肃纲纪。
其四,最为出人意料,原前锋参领托合齐升任九门提督。
朝中原是对雷厉风行,丝毫不讲情面的四贝勒胤禛在户部任职感到隐隐不安,听闻原先牵扯到索额图谋逆案的托合齐摇身一变成了正二品大员,做了禁军统领,一片哗然,被玄烨这东一棒子西一榔头的用人之道打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清圣意何在。
而托合齐本人在听闻自己升任如此要职时终于松了口气,自觉扬眉吐气,光宗耀祖。甚至一度感激索额图的慷慨就义,换来自己的平步青云。
可次日当托合齐奉召面圣出来后,再也不复前夜的欢天喜地。
只因玄烨将扶持太子,稳固太子一党的重任压在他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先还能缩在索额图身后,由他遮风挡雨,如今他站在了索额图的位子上,为太子遮风挡雨,还要时时提防皇帝的讯问。
这看似显赫的位子坐的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较平时更添惶恐。
其五,就是晋封昭仁殿戴佳氏为妃位,按贵妃待遇供给,这旨意在朝中反响平平。
昭仁殿戴佳氏和其子女远离朝堂风云,不管是七贝勒握了正蓝旗的军务和协理禁旅八旗,还是其母戴佳氏晋封为妃。
在朝臣们看来多半是皇帝对七阿哥南巡救驾的嘉奖,属于后宫恩宠,对前朝格局影响不大,至多是给七阿哥增添些母族底气罢了。
然而,这道旨意在在后宫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如今后宫以孝懿皇后的亲妹妹佟贵妃为主,妃位六位,以荣妃平妃为首,余下的嫔位和庶妃可以忽略不计。
戴佳氏骤然封妃,打破了原有格局,特别是按贵妃待遇供给,相当于是半个贵妃,六妃见了都要行礼。
子凭母贵,也是母凭子贵。
昭仁殿戴佳氏母子三人一夕之间身份水涨船高,让后宫诸人侧目,诧异不已。
最后一道圣旨在前几道引起的巨大波澜对比下,显得微乎其微。直郡王胤禔生母惠嫔,恢复妃位,仍称惠妃。
但如今的惠妃就大不如从前,以前是压了令窈一头,现在是硬生生比令窈矮了一头,即便是平日见面也要行礼问安。
尤其是旨意中特意点明“仍号惠妃”,仿佛是提醒她即便复位,也仍是“旧”妃,与“新”贵不可同日而语。
这让惠妃原本因恢复妃位而沾沾自喜的兴奋骤然大打折扣,平添了几分郁闷恼火,对于没眼力见的来道贺一律不见,独自在宫中生着闷气,既恼皇帝偏心,更恨令窈母子骤然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