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站直身子,垂眸看着心如死灰的索额图,并未搭理主事的询问。
魏珠见主事还欲开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往旁边拉了拉。
四阿哥行至索额图身边,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盯了一眼,
俯身缓缓道:
“索中堂,您是老臣,最是识时务不过。事到如今,您要是识趣就该知道怎么做不要让阿玛为难,毕竟你还有整个赫舍里氏需要顾忌啊。”
索额图脸色一白,慢慢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随即朗声大笑,他语气悲愤,朝外高喊道:
“主子爷!您心里到底还想不想太子继位了?”
玄烨刚还未走出大牢,行至半路,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脚步一顿,微微怔了怔,背影僵直,在原地停留不过一息。
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脸色阴沉的走了出去。
四阿哥看着索额图冷冷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愈发的讥讽。
似乎嫌索额图凌乱打结,沾满污垢的花白发丝碍眼,慢条斯理地替他往后别了别,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盯着索额图的眼眸,语气淡漠:
“索中堂,事到如今,您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吗?呵,那也难怪,您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了。”
他微微一笑,轻轻扫了扫方才跪下沾染到衣袍上的污渍,缓缓直起身,朝两旁的宗人府官吏使个眼色。
“好生伺候着,要是谁敢怠慢了,我决不轻饶。”
宗人府官吏们愣住了,一时未曾听出这好生伺候的意思。
还是魏珠反应的快,朝地上的索额图努努嘴,伸出手在脖子间一横。
一帮大小官吏回过神,连忙指使狱卒将索额图押回牢房,对着四阿哥连连作揖。
“贝勒爷放心,奴才们保管好生伺候,不叫贝勒爷操心。”
四阿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匆匆,似乎是想追上玄烨的脚步。
但出了大牢却未曾见到玄烨的身影,脸上的忧色随风而逝,化作一抹轻蔑。
他并未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急切,紧赶慢追皇父以示关切,只是站在原地,仿佛要涤净肺腑中牢狱污浊之气般,吸了一口清冷气息。
然后走到自己来时骑乘的马匹旁,动作利落翻身上马,轻轻一抖缰绳,任由马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嘚嘚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晃晃悠悠行去。
玄烨和太子的这番争吵等到天光敛尽之时,已是传的众人皆知。
太子回到毓庆宫后紧闭宫门,谁也不见,连仁孝皇后留下的几位老仆捧着吃食在门外苦求,也只得一个“滚”字。
玄烨策马并未回畅春园,而是扬鞭回了紫禁城,在奉先殿里待了大半天,盘腿在蒲团上一坐就到了暮色四合。
这里久不住人,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见皇帝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大惊失色,慌成一团,赶忙收拾清扫,烹茶烧水。
那茶叶还是他们私下里攒下的,但对于帝王来说实在是难以下咽,可玄烨一饮而尽,仿佛甘霖。
他抬眼看了看仁孝皇后的牌位,回首往日种种,思及二人唯一的血脉那番诛心之言,心如刀绞,偏生索额图最后一句话在脑海里如梵音一般,一遍又一遍念着,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矛盾。
他既盼着太子成才,又畏惧太子羽翼丰满;既想交付江山,又难舍手中权柄;既记得对发妻的承诺,又无法完全信任这个被外戚,被权欲,被他自己复杂心态塑造出来的儿子。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列祖列宗,教出这么一个儿子……”
玄烨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瘫坐在蒲团上,将头深深埋入双膝之间,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要流尽半生强撑的坚韧与威严。
再抬头时窗外已是暗沉沉一片,奉先殿内没有生火盆,深秋的寒意漫入屋内,冰冷刺骨。
玄烨泪水流干,只剩下空茫的麻木。
他一坐许久只觉腰酸腿疼,双手撑在地上缓了缓,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脚步虚浮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在空寂昏暗的殿宇中显得异常孤寂苍老。
奉先殿前一盏橘黄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如水的光晕在四周物什上荡漾,映亮了令窈那秀气的下颚和柔软的唇瓣。
风鼓起她的斗篷翻飞如困住的蝶,挣扎着要扑入那团光里。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并未在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留下多少痕迹,肌肤依旧欺霜赛雪,眉眼如远山含黛,沉静而温柔。
她提着灯静静地立在石阶之下,微微仰头,目光穿过朦胧的夜色与灯火望向他。
那双盛着春日最和煦日光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身影,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柔软疼惜。
“走吧,”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柔和,“回家吧。”
仅仅三个字,让玄烨喉头一哽,脚下飞快,甚至踉跄了一下,飞奔下台阶,直直地朝她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清浅馨香的颈窝,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沾湿了她的衣领。
这次不再是方才那种崩溃嚎啕,而是压抑委屈的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依靠般的低泣。
令窈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与脆弱。她伸出双臂轻轻回抱住他,一只手在他背后缓缓地拍着,如同安慰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呢?是不是故意哭给我看让我心疼的?”
玄烨破涕为笑,声音鼻音极重,还喊着大声吼叫留下的嘶哑,生怕她误会,忙道:
“我……我就是心里难受来看看。保成他今日实在将我气狠了。我把他教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对不起仁孝皇后和列祖列宗。”
他深深叹了口气,“令窈,我也不知道日后该怎么教导他了,我……”
玄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双平素深邃锐利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不知所措的彷徨,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有些事,我怕是确实做错了……”
身为皇帝极少认错,能开口说我错了,那真是痛到极处悔到深处的幡然醒悟。
看着他哭红的双眼,干裂起皮的唇瓣,还有那从未有过的脆弱神情,令窈心中一阵心疼。
“皇帝和太子吵起来,闹得这么大,我哪里会因为你来奉先殿在仁孝皇后牌位前哭一哭,就跟你生气的。
说实话我来之前最怕的不是你来这里,而是怕你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自己生闷气,谁也不说。那样郁气难消,最是伤身。你能哭出来,把心里的难受发泄出来,就很好了。”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他眼角。
“哭完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别再在心里反复纠结折磨自己。与其沉溺在自责和难过里,不如静下心来细细想想,日后该如何教导太子,如何弥补,如何修复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仁孝皇后已仙去多年,如今能教导太子引导太子的,只有你这个阿玛了。过去的对错已无法更改,但将来的路,还在你手里握着。”
玄烨怔怔地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令窈的手。
“我们回家。”
他哑声重复了她的话,这一次语气坚定。
搂着令窈的肩膀,两人相互依偎着,缓缓转身,踏着清冷的月色,朝着昭仁殿走去。
橘黄的宫灯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在西边大片靛紫瑰丽的霞云下,身影渐渐融入了紫禁城无边的夜色之中。
但前路,似乎因为身边人的陪伴,不再那么冰冷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