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拉氏的院子,在几房姬妾或是艳羡,或是嫉妒,或是愤恨的目光在缓缓合上院门。
二人草草梳洗一番,卸去钗环外袍,便齐齐躺在了铺着锦衾绣褥的床榻上。
烛火熄了大半,留下的也用琉璃罩子扣住,屋内灯火阑珊,一片朦胧。
那拉氏依偎在小七怀中,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爷,宫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主子爷可还自个儿把自个儿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吗?废太子一事可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语气一顿,声音更柔,带了丝楚楚可怜。
“爷,您跟我说一说吧,我心里也好有个数,省得总是提心吊胆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看着您忧心,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小七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垂在枕畔的一缕青丝。
“有额涅在乾清宫照看着,阿玛那边自是无虞。至于废太子一事怕是再无商量的余地了。
阿玛的性子,最是讲究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何况这次二哥是触了逆鳞了。”
那拉氏一听,眉眼弯弯,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雀跃。
“这么说是真的再无可能了?那不知爷心里如何想的?我倒是觉得,这未必是坏事呢。
爷这般文韬武略,能干得很,额涅在宫里又深得圣心,得主子爷爱重。
合该趁着这机会好好争一争才是!那个位置,不放手一搏,怎知就毫无机会?”
“哦?”小七眉梢一挑,诧异道,“你居然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你和福晋一样,会劝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省的平白惹了一身骚,徒增烦恼。”
那拉氏扭动了一下身子,更贴近他些,吐气如兰。
“福晋有福晋的顾虑。她出身大家,讲究的是安稳长久,自然是稳中求胜,步步为营。可我……”
她颇有几分神采飞扬,脸上是娇憨与野心交织的奇特魅力。
“我这人,和福晋那端方沉稳的性子不同。我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富贵险中求。爷,您觉得呢?”
那拉氏双眸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小七,仿佛要看进他心里去。
小七长叹口气,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如何不想‘富贵险中求’?那个位置哪个皇子阿哥没在夜深人静时想过?只是额涅的意思,是让我一动不如一静,少去招惹是非,免得引火烧身。
她老人家在宫里看得明白,想得深远。二哥可以不孝不悌,触怒阿玛,我却不能。做儿子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更要谨言慎行,以孝道为本。”
那拉氏在他怀里轻轻“唔”了一声,似有些失望。
她仰起头,媚眼如丝,在朦胧光线中打量着他的神色,眸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旋即又漾开柔媚的笑,伸出藕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那爷是打定主意,要对此事置若罔闻,袖手旁观了?”
小七被她的话问住,缓缓摇了摇头。
“眼下看来,怕是只能如此了。树大招风,这个时候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那拉氏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凑近在他下颚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声音娇慵:
“戴主子自有戴主子的思虑,爷听额涅的躲远点也好。虽说‘富贵险中求’,可万一求不得,反而惹来一身腥臊,得不偿失,那才真是糟糕。
咱们如今的日子,有主子爷的顾怜,有弘曙在跟前,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守着这份安稳富贵,细水长流,也是个顶好的主意。”
小七见她媚态横生,心中怜爱到极点,紧紧搂着他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你,我曾经无数次对自己说一定要对你好,弥补你过往的颠沛流离,也打定主意要你的长子日后继承爵位。
福晋自从生了多福那丫头后就元气大伤,日后子嗣艰难,弘曙是我的长子,素来养在福晋身边,福晋拿他当做亲儿子看待。
若是他继承爵位,日后我若是不在了,也会善待你们,毕竟你俩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对他一样重要。”
那拉氏身子微微一僵,呼吸瞬间凝滞,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光芒,最终湮没在浓密的眼睫之下。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无比感动道:
“爷,您对我真好。有爷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什么爵位不爵位的,只要爷平安喜乐,我们母子能常伴爷左右,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真的知足吗?”
那拉氏微微一愣,不明所以,茫然道:
“爷为何这般问?奴才这辈子能从一个小小的宫女,变成爷的侧福晋,享尽荣华富贵,受人尊敬,这全是仰仗爷的疼惜与恩典。
奴才心中对爷只有感激,自然事事以爷为重,万事以爷的心意为先。只要爷开心,让奴才做什么奴才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昏暗的烛火透过纱帐照进床帷之内,光线淡薄朦胧,落在小七的眉眼之上。
那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在光影中更显得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暗沉静,不见丝毫光亮,也让人窥不见其下隐藏的究竟是温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并未回应那拉氏,而是用近乎飘忽的语气,问出一个更出人意料的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我不想要这贝勒的身份,不想要这府里的荣华,也不想去争什么滔天的富贵。
我只想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紫禁城,离开这纷纷扰扰的京城,带上足够的银两。
找一个山清水秀无人认识的安静小镇,就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你可愿意?”
那拉氏被他看的心里莫名发慌,下意识摇了摇头,见小七神色一变,忙道:
“不,不是奴才不愿意!爷待奴才恩重如山,能与爷相守,便是去天涯海角,奴才也绝无怨言。
只是……只是爷,我们若是走了,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着爷过活。还有奴才那几个孩儿呢?
他们是爷的骨血,是奴才的心头肉啊!爷和奴才身为阿玛和生母,怎能如此狠心,撇下孩子们独自去逍遥快活?”
“你说的在理,”小七笑了笑,“随口之言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拉氏还欲说什么,小七已是翻过身拉过被子盖好。
“夜深了,早些睡吧。”
那拉氏张张嘴,终归把话咽进了肚子里,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