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后院,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归巢”,像一根无形的冰锥,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喧闹的人群,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更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要用喧哗来驱散那两个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归巢?嘿,老钱头这故事编得越来越邪乎了!”
“就是,听着瘆人。什么沾染了气息就要回去送死,当那邪君是他爹呢?”
“走走走,喝酒去,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人们笑着,骂着,勾肩搭背地散去,重新涌入前堂那片温暖而浑浊的酒气中,仿佛只要声音够大,那份来自太古的阴影就追不上他们。
很快,后院便只剩下寥寥数人,和那个独眼的说书老者。
顾清姿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人群散尽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台上正慢悠悠收拾着惊堂木和赏钱的老者。
归巢。
这个词,在她那被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神魂深处,引发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它不像一个诅咒,更像一个生物学名词。
精准,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只陈述一个无法违抗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规则。
鱼要洄游,鸟要迁徙。
那么,一个浑身都是“嫁接”部件的缝合怪,她的“巢”,又在哪里?
是幽冥渊吗?
顾清姿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浅痕。她想起了圣女那句怨毒的“邀请”,想起了云舒在预见未来时,看到的那股从她自己体内爆发出的、与深渊同源的黑色力量。
所有的线索,都被“归巢”这两个字,串成了一条清晰而致命的项链,正冰冷地贴上她的脖颈。
她不喜欢这种被“设定”好的感觉。
仿佛她的一切挣扎,每一次掠夺与嫁接,都只是在遵循着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幽冥渊”的终幕。
既然是剧本,那就要找到写剧本的人。
如果找不到,那就把剧本撕了。
顾清姿抬步,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跟上了那名正一瘸一拐、准备从后门溜走的说书老者。
忘川渡,一条肮脏潮湿的窄巷。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和阴沟混合的酸腐气味。
说书老者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今天赚来的碎银塞进怀里,盘算着晚上是去搓一顿好的,还是去春风楼听个曲儿。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巷子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劲装,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姑娘,让个路?”老者常年在此地厮混,见多识广,知道这地方最不能惹的就是女人和小孩。他客气地开口,脚下却已经做好了随时转身开溜的准备。
那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你左腿膝盖下的‘阴风钉’,是三十年前在黑沼泽被仇家打进去的。一共三根,呈品字形,每到阴雨天,便会寒气攻心,痛不欲生。”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条作为伪装的瘸腿,绷得笔直。怀里,一只干枯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一枚防身的符箓。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他自己,和当年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仇家,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背影,充满了惊惧与戒备。
清冷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你用来护身的‘镇魂符’,是你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符箓的朱砂里,混了那人的怨气。平时无碍,但若被强力魂术激发,怨气反噬,你会在一瞬间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你”
老者彻底骇住了,手僵在怀里,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对方不仅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连他最后的底牌,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凡人赤身裸体地站在神明的审判台前,所有肮脏的、隐秘的过往,都被一览无余。
这不是修士的手段。
这是魔鬼的低语。
“关于幽冥邪君,我想知道所有不是传说的部分。”顾清姿终于转过身。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远处灯笼的微光照亮。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老者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一颤,刚刚升起的一点反抗心思,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他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抖了出来。
他不仅仅是个说书的,更是这忘川渡一个不大不小的“情报贩子”,靠着贩卖永夜之地的消息为生。
所谓的传说,只是他用来吸引听众、赚取赏钱的幌子。而那些真正值钱的情报,他只卖给有实力的大人物。
“邪君苏醒,并非空穴来风。”老者的声音带着谄媚与恐惧,“大概半年前,永夜之地深处,就时常发生地龙翻身。起初没人当回事,但最近三个月,动静越来越大。”
“有佣兵团在靠近幽冥渊的‘黑雾森林’外围,发现地面裂开了巨大的口子,里面冒出来的黑气,能直接腐蚀修士的法宝。青云宗派去查探的一支精英小队,三十多人,由一位王体境的长老带队,进去之后,魂灯灭了一半。”
“还有,东边‘玄冰谷’的万年玄冰,最近开始融化了。那里是大陆至阴至寒之地,就算用真火去烧都烧不开。如今却自己化了,谷里的人说,是地底有东西‘热’起来了。”
老者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顾清姿的神色。
可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惊天秘闻,而是一日三餐般平常。
“最关键的,”老者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半个月前,有人在永夜之地的边缘,看到了‘灭神教’的旗帜。”
灭神教!
顾清姿的眼眸,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也在找幽冥邪君?”
“是!绝对是!”老者肯定地说道,“灭神教那帮疯子,信奉什么‘末日救世’,最喜欢和这些上古邪物勾勾搭搭。他们出现在永夜之地,目标只可能有一个,就是传说中能吞噬万物的幽冥邪君!”
顾清姿沉默了。
灭神教、邪君苏醒、归巢的本能
所有的拼图,都已凑齐。
她此行幽冥渊,要面对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尊沉睡万年的邪物,还有一个对她知根知底、并且同样对邪君之力虎视眈眈的疯子教派。
事情,变得比她预想的,更有趣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人。”老者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求大人饶小的一条狗命。”
顾清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入巷子的更深处,身影很快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老者在原地跪了半晌,确认对方真的走了,才浑身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遇上了哪路神仙。
离开忘川渡,顾清姿继续向北。
越往北,天地间的景象就越发荒凉。
绿色的植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焦黑色的、仿佛被天火焚烧过的贫瘠土地。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个挂在天边的、失去所有热度的惨白色圆盘。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带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能量。
这种能量,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是避之不及的毒药,会侵蚀灵力,污染神魂。
但顾清姿,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
她体内的每一个“零件”,都在这股能量的包裹下,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嗡鸣。
“神力臂”的骨骼中,那股源自泰坦巨猿的狂暴力量,变得更加沉凝厚重。
“赤焰麟兽火”的核心,不再躁动,而是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安静地燃烧着。
就连背后的“邪风翼”,扇动起来都似乎更加省力,与这片天地的风融为了一体。
“归巢”的本能,不再是脑海中的一个词汇,而是变成了最真实的、遍布四肢百骸的物理感受。
一种强烈的、想要去往某个地方的渴望,正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涌出。
那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顾清姿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身体的本能,正在凌驾于她意志之上的感觉。
她停下脚步,落在了一片嶙峋的黑色怪石林中。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重新确认自己对这具身体的绝对掌控权。
她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视野中,“赤焰麟兽火”的能量核心,与“结构解析”的能力脉络,正在被她强行编织在一起。
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毁灭。
在“结构解析”的引导下,赤色的火焰中,开始分化出一缕缕细如牛毛的、带着分析与解构法则的金色火丝。
忽然,她睁开眼睛,望向左前方的一块巨石。
“出来。”
她淡淡地说道。
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顾清姿不再废话,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一朵小小的、赤金色的火苗,从她指尖弹出,看似轻飘飘地,落向那块巨石。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巨石的瞬间,巨石的阴影猛地扭曲、拉长,化作一道漆黑的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着另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是永夜之地特有的魔物——暗影兽,无形无质,速度奇快,最擅长偷袭与隐匿。
然而,那朵赤金色的火苗,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跗骨之蛆,精准地追上了那道黑影,轻轻地贴了上去。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那道狂飙的黑影,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黑影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游走的金色火丝。在火丝的游走下,它那由纯粹暗影能量构成的身体,竟被一层层地“拆解”开来。
能量结构、核心印记、行动轨迹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赤金色的火焰下,被解析得一清二楚。
暗影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却无法挣脱分毫。
顾清姿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它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暗影兽的核心。
“你的速度不错。”
“现在,它是我的了。”
“噬魂能力”,发动。
黑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随即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洪流,被顾清z姿的手掌,尽数吞噬。
做完这一切,顾清姿的眼中,才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掌控一切的冰冷。
她重新确认了一件事。
无论身体的本能如何叫嚣,无论“归巢”的冲动如何强烈。
这具身体的主人,永远,且只能是她。
就在这时,她怀中那枚一直温润平和的“天眼预警符”,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碎裂的警示。
而是一种因靠近某种同源或更高级别力量时,产生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