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带着真诚的困惑问我:“你们修行为什么总要打坐?像个雕像一样枯坐着,有什么用呢?”
我当时未及深想,给出了一个看似标准,实则流于表面的答案:“因为心才是真正的自己,修行是向内求。打坐,就是为了让心静下来,更好地修行。”
这个回答,从某个层面看,并没有错。但它像一幅只勾勒了轮廓的素描,缺少了血肉与神韵。此后的许多个日夜,这个问题像一粒种子,在我心中悄然生根,促使我反复思量:我们如此强调修心,可这副能感受冷暖、能行走坐卧、能因一阵清风而愉悦、因一顿美食而满足的肉体,难道就不是“我”的一部分了吗?若我们将全部重心置于内心,是否在无意中,将这具承载我们一生的身体,看得太轻、太工具化了?
观察自身与周遭,我们似乎极易陷入一种非此即彼的思维误区:要么过于沉溺于物质层面,将身体视为享乐的唯一工具,执着于形相的保养与欲望的满足,心成了身体的奴仆;要么走向另一个极端,过于追求精神的超脱,将肉体视为一副迟早腐朽的皮囊、一个需要被严厉管束甚至抛弃的累赘,身体成了心灵的监狱。而那个更接近真相的答案,或许正巧妙地藏在两者之间那微妙而动态的交界地带。
我们,并非一个纯粹的灵魂不幸被困在一具血肉之躯里;同样,我们也不是一具仅仅被大脑和神经系统指挥的生化机器。我们是一个鲜活的身心结合体,一个不可分割的完整存在。身体的感受塑造着情绪的底色,情绪的波动牵动着身体的反应,它们如同一张纸的两面,无法真正剥离。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古老智慧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太极图。它没有一条僵直的界线,而是用一个流畅的“s”完美地诠释了身心关系的精髓:
仔细观察太极图,阳鱼之中有一个阴眼,阴鱼之中有一个阳眼。这精妙的设计,正象征着“身中含心,心中含身”的深刻哲理。当你深入打坐时(这通常被视为纯粹的修心),你会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呼吸的绵长、气血的流动、乃至某条经络的微弱阻滞或畅通(这都是身体层面的变化);反过来,当你全神贯注地练习一套瑜伽体式,或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登山徒步时(这通常被视为纯粹的修身),你也会在身体达到某个状态后,自然而然地收获心神的极度宁静、专注与喜悦(这是心灵层面的变化)。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渗透,无法切割。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打坐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它并非是要我们否定身体、逃离身体。恰恰相反,它是我们用来 调和身心 关系最锋利、最直接的工具。通过打坐,我们学习像一个冷静而慈悲的旁观者,去觉察身体的酸麻胀痛、冷热僵舒,去观察头脑中如白云苍狗般来来去去的念头,却不被这些感受和念头裹挟而去。这个过程,就像一位顶尖的乐器师在调试一件无比精密的乐器,目的不是为了丢弃某根他认为“吵闹”的琴弦,而是为了让身与心这两根主弦,消除彼此的对抗与杂音,达到一种最佳的、和谐的共振状态,最终由内而外地奏出生命本身那和谐、悦耳且充满活力的声音。
所以,修行或许并非是在身心之间艰难地、痛苦地二选一,而是在走一条动态的、充满觉知的钢丝。我们手持一根长杆,两端分别代表着“身”与“心”。我们不断地微调重心,时而需要偏重心的觉察以保持稳定,时而需要关注身的感受以维持前行。这一切小心翼翼的调整,其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走向任何一个极端,而是为了达成那个古人所向往的 “形神俱妙” 的完整与自在——让身体成为心灵通达的庙宇,让心灵成为身体智慧的明灯。
愿你在各自的修行路上,既不忽视身体这座殿堂所蕴藏的古老智慧与信号,也不迷失于心念那浩瀚无垠却时而虚妄的虚空,最终找到那份属于你自己的、活生生的、充满弹性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