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榻边坐下,眉头微锁,低声道。
“荆州失陷,云长受辱,将士血仇,此恨难消。孤————有意兴兵东向,讨伐孙权,孝直以为如何?”
法正几乎未加思索,那松软的眉头便紧紧蹙起,声音虽弱,却清淅坚定。
“主公,伐吴绝非其时!目下东吴新得荆州,士气正旺,吕蒙陆逊皆非庸才。更兼其与曹魏虽各怀鬼胎,却皆有联盟之实,至少暂不会相互攻伐。我方若大举东进,则两面受敌,汉中、巴西恐有虞。此乃险棋,万不可轻动!”
他话说得急,又引起一阵咳嗽。
刘备静静听着,面上忧虑之色更浓,但并未反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孝直所虑————甚是周全。是孤心急了。”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表演,意在让法正感到自己的意见被重视,同时放松警剔。
随即,刘备似才想起,侧身介绍道。
“哦,云长今日也特来探望孝直。”
关羽上前一步,对法正抱拳,丹凤眼中少了几分平日睥睨,多了些对这位抱病谋臣的敬重。
“关某早闻孝直先生奇谋妙算,助主公定益州、取汉中,神机莫测,关某佩服!前番襄樊之役,若有先生坐镇中枢,或不致有吕蒙白衣之祸!”
这话虽有客套,却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法正擅长临机决断、出奇制胜,若他在,或许对东吴的防备策略会有所不同。
法正忙在榻上欠身还礼,苦笑道。
“君侯过誉了。将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古之名将不过如此。荆州之失,乃糜芳、士仁等小人作崇,东吴奸诈偷袭,非战之过。将军虎威犹在,他日定能雪耻!”
他虽与关羽并无深交,但对关羽的勇武和忠诚素来认可,此刻也是真心宽慰。
两人互相致意后,关羽便道。
“闻先生抱恙,某特命人炖了参鸡汤,或可略补元气,望先生勿辞。”
说着,示意关平将食盒提上。
关平打开食盒,取出那盅温热的鸡汤,香气四溢。
法正却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惯常的、属于工作狂的执拗。
“有劳关将军挂心。只是————正已用过朝食,此刻实在腹中饱胀,这鸡汤————不如先放下,待午后再用?”
他心思显然还在刚才刘备提出的伐吴议题上,想着要再多劝谏几句,或是思考后续应对,对眼前的滋补汤水并无兴趣。
刘备一听,眉头微挑,那哪行?
药就在汤里,放下了岂不前功尽弃?
他脸上故意露出不悦与关切交织的神色,半真半假地责备道。
“孝直!你看看你这身子骨,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推三阻四!这可是云长一片心意,更是孤的命令!你若不喝,难不成————要孤亲自来喂你?”
说着,作势要去端碗。
法正吓了一跳,见刘备神色认真,又有关羽在侧,心中感动,更不敢违逆,连忙道。
“主公息怒!正————正喝便是!”
他接过关平递上的汤碗,也顾不得烫,几乎是屏着呼吸,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鸡汤灌了下去,喝得太急,还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脸憋得通红。
“主公,法正————喝完了。”
他放下空碗,喘着气说道,眼角因呛咳而泛出泪花。
刘备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关切地问了他几句日常饮食起居,得知他已用过早餐,便对诸葛乔点了点头。
诸葛乔会意,端上那碗一直温着的汤药,药味浓郁。
“孝直,该用药了。”
刘备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递到法正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华先生特意嘱咐,此药方乃新配,药力稍猛,服下后或会令人感到疲乏困倦,此乃药力疏通经络、引导正气归元之象,是好转的征兆。
你喝完便好好睡一觉,莫要再思虑劳神。孤还等着你康健起来,与孤一同,北伐曹魏,克复中原!”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哄劝,更描绘了一个令人向往的未来图景。
法正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又看看刘备殷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目光,心中虽对“服药后必会困倦”的说法将信将疑。
他病了这么久,什么药没吃过?
少有这般明确说会致眠的,但主公亲自侍药,言辞恳切,计划长远,他岂能再拒?
主公定然不会害我!
那点疑虑,也被感激与忠诚压了下去。
“臣————遵命。”
他接过药碗,闭上眼,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他却面不改色,只是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刘备接过空碗,交给诸葛乔,亲自为法正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睡吧,孤在这里陪着你。”
药力加之鸡汤里先一步起效的安神成分,开始迅猛发作。
法正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向脑海,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意识便迅速沉入了黑暗之中。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刘备坐在榻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法正沉睡过去的面容,那因病痛和忧思而终日紧锁的眉头,似乎在睡梦中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就这样坐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确认法正确实已经深睡,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才缓缓站起身。
走出卧房,掩上门,来到庭院中。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刘备仰头,望着冬日稀疏的树枝切割出的灰色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他脸上没有计策得逞的轻松,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只要孝直能好起来,”他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身后的关羽、诸葛乔解释,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即便他日后知晓,责怪于孤————孤也认了。”
走出法正府邸那萦绕着药味与沉重气氛的庭院,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诸葛乔也暗自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他心中对刘备的手段也颇感佩服。
不愧是能从织席贩履走到一方雄主的人物,情真意切,连哄带骗,把法正这样精明的谋士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真如对待一个执拗的孩子。
这其中的分寸与心理把握,绝非自己这个穿越者凭一点小聪明就能轻易企及。
他正暗自思忖,一只厚重有力的大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头。
力道不轻,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伯松,随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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