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姬跟着郑子徒一起进了棠记酒肆。
这座酒肆被棠姬抛弃了两次,上一次她从东郡回来的时候酒肆里像是被人打劫过一样,这一次有郑子徒在这里镇场子,酒肆里面的陈设仍然规整,只是比平常更加空旷安静一些罢了。
那十几个帮佣都不在此处了。
上一次棠姬跟老姚老李他们准备跑的时候,棠姬特地将柜台的钥匙交给帮佣们,让大家分了柜台里的余钱各自拿走自己的卖身契。
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了事,还是都跑掉了?
棠姬正要跟郑子徒一起上二楼,阿桃突然从走廊的尽头跑过来。
“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棠姬看见阿桃愣了一下,悄悄瞟了一眼身侧的郑子徒,目光阴沉。
“你怎么还在这里?之前不是还张牙舞爪地要跟我断绝关系吗?现在还住着我的房子做什么?”
阿桃刚看见棠姬时满脸都是惊喜,平白挨了这番训斥,笑容也收了回去,一脸委屈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棠姬指着阿桃又骂道:“我爹娘都死了,我跟你们家也没有雇用关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白吃白喝打秋风啊,快滚出我的家!”
棠姬恼怒地驱赶阿桃,郑子徒却拦住了她。
“先把我们的事情聊完,之后你想怎么安置她你说了算。”
棠姬咬牙跟着郑子徒上了二楼卧室,郑子徒关上了房门,棠姬这才攥着拳头瞪了他一眼。
“你不要以为你把阿桃留下来就可以威胁我了。我是韩国人,她是雍国人,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她的死活,我管不着!”
郑子徒望着棠姬轻轻一笑,走到窗下书案前,研磨下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来人!”
郑子徒高呼一声,很快就有一个民夫小跑着来到门边。
“小人在。”
郑子徒将竹简递给棠姬:“把这个给门口的人。”
棠姬随手接过竹简正要往门边送,在看见上面的字后猛地顿住步子。
竹简上写的是“杀了阿桃。”
她捧着竹简回头看了郑子徒一眼,郑子徒的脸上仍是笑意。
“当然,你也可以不把这东西给门口的人。你随意。”
棠姬攥着竹简不说话,最后还是郑子徒从她手里拿回竹简,又开门吩咐门口的民夫。
“烧壶热茶送上来。”
民夫应声离开,郑子徒这才回眸看了棠姬一眼。
“明明没有你说的那么狠心,非要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你放心,我同阿桃无冤无仇,不会杀她的。包括你之前为酒肆请的那些帮佣,他们拿了一串钥匙说是你给他们的,我也让他们拿回自己的卖身契,分了柜台里的余钱离开了。”
得知帮佣们都平安,棠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郑子徒见棠姬态度和缓,刚想再说些什么,刚好那民夫送了热茶上来。
郑子徒暂时咽下口中的话,接过茶壶,又吩咐那民夫守在一楼的楼梯口,不要让不相干的人上来,之后他才拉棠姬在茶几旁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之前就对你说过,我没有要杀你和阿木灭口的打算。事实上,我之前杀高诫他们也是逼不得已无可奈何。”
“杀人还有逼不得已?”
“当时高诫知道我的渠上缺精铁,说要从这一批运往新郑的精铁中匀出一部分给我,不过他要价很高,我给的价格他不能满意,所以他就去找了别人,直接导致精铁的藏匿地点泄露。”
棠姬闻言惊了一下。
原本棠姬还疑惑,为什么她派人从宜阳运回精铁之后高诫迟迟不肯运精铁回新郑,硬生生拖到错过了运送精铁的最好时机。
原来高诫早就做好了将精铁扣下一部分私下卖掉的打算!
这人还真是财迷心窍不顾性命!
郑子徒又道:“我当时只比廷尉府的人早到了一刻钟,我若不杀他,廷尉府的人活捉了他,他只怕连求速死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也是韩国来的,认识高诫的时间应该不比我短,依你说,高诫是个能抗住严刑拷打什么都不说的硬骨头吗?”
“……”这确实也是棠姬对高诫的一贯评价。
说完这些郑子徒沉默了好一会儿,隔了半晌,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有一天也被逼到高诫那时的境地,我最后能求的会是什么呢?大概也是这么一个速死的机会吧!”
棠姬冷笑一声看向郑子徒:“你说的自己倒像是个舍身忘死的大英雄了?高诫再不济也敢为母国出生入死,而你呢?你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罢了!”
“我不怕死的!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迟迟不肯娶亲,为什么同你成婚之后迟迟不肯同你行周公之礼?因为我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不愿平白误你一生,”
棠姬想起两个月前她在河道营房里同郑子徒同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她受阿木安排接近郑子徒,她想了无数种办法,可郑子徒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那时候她还以为郑子徒患有隐疾,后来才得知并非如此。
这些内容,他好像并未说谎。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现在呢,你后悔了,不想死了,所以才决定背叛韩国?”
“我没有背叛韩国!如果我死了就可以救韩国,那我可以马上去死,可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两个月前在雍王处得到蒙傲已经前往东郡攻下韩魏数十城的消息,动的第一个念头就去死。事实上他已经付诸了行动,当时就在雍王宫内撞了柱,能留下性命只是侥幸。
他当时在想,韩王派他来雍国是借修建泾洛之渠的名义消耗雍国的国力,让雍国的所有成丁和粮草都耽搁在渠上,没有别的精力去东征。
可他失败了,雍国的铁骑最终还是再次踏破韩国的城邦。
像他这样的失败者,应该是要一死以谢韩王的知遇之恩的。
可被救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想,死亡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不能!只有他活着,才有可能再次将韩国的百姓乃至天下的从泥潭里拉出来!
棠姬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又瞟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死没有用,你为雍国人修建泾洛之渠就有用了?你是不是早就忘记韩王派你来雍国修建泾洛之渠的目的了?他是为了让你修建一条根本不可能修好的渠,最好是能淹没雍国的都城在雍国后方挑起乱局。
可你呢?你为什么要再泾洛之渠的图纸上做手脚后又修正?你是心疼你的河渠你的杰作,还是心疼这些雍国人啊?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你背叛了韩国吗?”
“这是两回事!”郑子徒摇了摇头,“韩国是韩国,泾洛之渠是泾洛之渠!我不会让泾洛之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