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带的时光像被揉皱的宣纸，明明看着紧凑，铺开却发现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绵长的日子。
每次从空间中走出，迎接他们的不是猩红如血的天幕，就是铅灰色的沉郁云层！
唯有平台中央那株镇界海草始终散发着幽蓝灵光，像根定海神针，锚定着这片混乱天地里的最后一丝安稳。
苏凡与赵九妹早已放弃计数，只凭那株海草叶片上的光晕强弱来判断晨昏。
光晕转亮时便从空间出来透气，光晕暗沉时便入内调息，倒也渐渐摸索出了规律。
“这鬼地方的乱流简直是跟我作对。”
赵九妹斜倚在一块被海草灵气润得光滑的礁石上，指尖捻着那枚古朴的玄铁碎母片。
随着她心念微动，数十片锈迹斑斑的子片“嗡”地一声腾空而起，在她身前交织成一张铁网，网眼细密如筛。
她眼神一凛，铁网骤然收紧，化作一柄锋利的铁矛，带着破风之势刺向远处一块丈高的巨石。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坚硬的岩石竟被铁矛凿出个拳头大的深坑，碎石簌簌落下。
“厉害啊。”
苏凡恰好从打坐中睁眼，见此情景不由赞了一声。
这玄铁碎在赵九妹手中越发灵动，已能随心凝聚成网、矛、盾等多种形态，即便在乱流压制下，威力也不容小觑。
赵九妹收回铁矛，子片散作星点落回母片，她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在练。不过这乱流确实碍事，刚才那一矛要是在外面，能直接把这石头劈成两半。”
她说着，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飘到巨石前，伸手摸了摸那处深坑，又忍不住皱眉:“你说这地方到底是什么做的？石头比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还硬。”
苏凡笑了笑，没接话。
赵九妹悟性本就不低，只是初来乱流带时被环境扰了心神，此刻摸到玄铁碎与乱流共振的窍门，招式间便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利落。
子片破空的锐响里，连乱流的“滋滋”声都像是被劈开的绸缎，倒成了这死寂之地少有的生气。
他的目光落在巨石缝隙间
那里竟有一株扭曲的小草，叶片蜷缩如拳，根须却像钢针般扎进岩石深处，在几乎没有土壤的地方顽强地活着。
这景象让他心头微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飞云宗的药园。
那时的清晨总是裹着薄雾，他蹲在灵田边，看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凝露草”的叶片上，看那些被他精心照料的灵草如何顺着阳光的方向舒展腰肢，如何在他注入青木生息法的灵力后，怯生生地抽出新芽。
“芽诀”初成那日，他指尖的淡绿灵光凝成的嫩芽虚影，就像药园里刚破土的“月心草”，柔弱却充满希望。
那时的他以为，生机就该是这般温顺、平和，顺着天地的馈赠悄然生长。
可这乱流带的草木，偏生要逆着来。
苏凡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膝上的“万木枯荣诀″玉简。
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上面“枯荣”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幻化成乱流中挣扎的藤蔓、石缝里枯萎又重生的苔藓。
他试着掐动法诀，引动体内木系灵力。
淡绿色的灵光刚从指尖溢出，就被周遭乱窜的空间乱流撕扯得七零八落，连凝聚成形都做不到。
“又是这样。”苏凡眉头微蹙。
这几日皆是如此，仿佛这片天地在排斥“荣”的生机。
赵九妹走到苏凡身边坐下，看着他眉头微蹙的模样:“又卡在哪个字上了？‘枯’还是‘荣’？”
苏凡指尖在“荣”字上轻轻敲击，沉吟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放回储物袋，起身向平台边缘走去。
“又去转啊？”
赵九妹见他起身，扬声问道，手中的玄铁碎子片正绕着她的手腕旋转，像串灵动的铁环。
“嗯，换换脑子。”苏凡回头笑了笑。
他沿着平台边缘的礁石慢慢踱步，灵识放开，仔细感受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乱流带的“生”，远比药园里的要惨烈。
岩壁上的古藤倒生着，根须朝天抓取稀薄的灵气，叶片却深埋石缝躲避风暴。
地面的苔藓看似枯黄如死，可只要指尖触碰，就能感觉到那枯叶下藏着的微弱生机，仿佛下一刻就会冲破束缚。
甚至有不知名的菌类，在被乱流撕裂的空间缝隙里生长，颜色诡异，却能在瞬间吸收周遭的灵气，完成从生长到凋零的全过程。
“枯不是死，荣也未必是生。”苏凡喃喃自语。
在药园时，他总想着如何让灵草长得更好，如何避免枯萎，却从未想过，枯萎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积蓄。
就像那些被暴雨冲断的灵草根茎，落入污泥后看似腐烂，实则在酝酿新的生命。
他想起当年在药园，看到被冲毁的灵田时，虽心急如焚，却从未掉过一滴泪，只是默默蹲在泥里，将那些断根一一拾起，埋进新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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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不懂，自己捡起的不仅是根茎，更是草木在绝境中藏下的希望。
“原来我一直执着于‘荣’，却忘了‘枯’里藏着的韧性。”
苏凡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乱流扭曲的天幕，心中豁然开朗。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赵九妹还在玩玄铁碎，不过这次她换了个新花样
子片在她身前化作一只铁鸟，振翅欲飞。
可刚飞没丈远，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乱流撞得摇晃，铁鸟翅膀一歪，“哗啦”散成一片铁雨。
“哎呀！”
赵九妹气得直跺脚:“这破鸟怎么就飞不起来？”
苏凡看着那些散落的铁片，忽然笑了。
铁片虽散，却每一片都还悬浮在半空，只要赵九妹心念一动，便能重新凝聚成形。
看似散乱的“枯”，实则是“荣”的另一种形态。
只要根基还在，就能在瞬息间重焕生机。
他回到原位盘膝坐下，再次掐动法诀。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对抗乱流，而是让指尖的淡绿灵力顺着乱流的轨迹游走。
起初，灵力依旧被撕扯，可当他像那些倒生的藤蔓般，让灵力在撕裂中改变方向，缠绕着乱流生长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撕碎的灵光碎片没有消散，反而像种子般落入石缝，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积蓄力量。
苏凡低喝一声，指尖指向不远处那株倒生的古藤。
刹那间，石缝中的古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疯狂地顺着乱流向上攀爬，藤蔓上的尖刺闪烁着寒光，不过片刻就缠满了整面岩壁。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藤蔓的顶端，竟开出了一朵朵惨白的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扭曲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明明是盛开的模样，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美感。
赵九妹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母片“啪”地掉在地上:“这……这是万木枯荣诀？跟你在空间里练的完全不一样！”
在空间里，苏凡催发的草木是生机勃勃的绿，可眼前的白花海藤，却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凡没有停下，指尖法诀再变:“枯诀·寂！”
话音落下，那些惨白的花朵瞬间枯萎
藤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碎裂，最终化作齑粉，被乱流卷走。
仿若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藤蔓消失的地方，几株嫩绿的新草顶开碎石，破土而出。
叶片舒展，迎着乱流轻轻摇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蓬勃。
一枯一荣，一灭一生。
没有强行的催生，也没有刻意的毁灭。
只是顺应着乱流的节奏，在绝境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