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云村坐落在忘川河的支流旁,说是村,其实也就三十来户人家,靠种地和给镇上的商铺打零工过活。
王老汉正佝偻着腰,用一把缺口的木瓢,给石磨边的老黄牛添水。
“他娘,歇会儿吧。”
王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这陶锅的油污也擦得差不多了,雨又没个停的意思,先歇口气喝口热水,别累坏了腰。″
灶台边,李婆子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满是油污的陶锅。
听到老汉的话,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歇啥?趁着雨小,多磨点。等天放晴了,还得去镇上换些盐巴。”
她手指腹摩挲着陶锅边缘的裂纹,声音低了下去:“要是大牛还在,哪用得着咱俩这把老骨头遭这份罪……”
大牛是他们的独子,去年冬天去镇上给地主家扛活,遇上了风寒,没撑过三天就没了。
那年大牛刚满十六,个头蹿得比老榆树还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总说要攒钱给爹娘盖座砖瓦房。
王老汉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给老黄牛梳毛。
牛棚里只剩下木瓢碰着石槽的轻响,还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把这小小的院落裹得愈发寂寥。
雨下到后半晌,渐渐小了些。
李婆子从灶膛里摸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递了一个给王老汉:“垫垫肚子吧,我去河边看看,昨天晾的野菜干收没收好。”
河边离村子不远,就在老榆树下往下走百十来步的地方。
那里有几块平整的青石,平时村里人都在那儿捶衣裳、晒干货。
李婆子揣着红薯,踩着泥泞的小路慢慢往前走,雨鞋早就被泥水浸透,走一步能听见“咕叽”的声响。
刚走到青石滩,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离水边不远的芦苇丛里,似乎躺着个人。
李婆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荒郊野岭的,又是这样的雨天,怎么会有人躺在这儿?
她年轻时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忘川河的水是通着阴曹地府的,偶尔会有“不干净”的东西上岸……
她攥紧了手里的红薯,往后退了半步,想喊王老汉来看看。
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却又挪不开了。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
不是粗布也不是绸缎,料子滑滑的,像是某种兽皮,却又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是此刻已经被泥水浸透,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侧身蜷在芦苇里,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最让李婆子心头一紧的是,少年的后心处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被雨水泡得发涨,看着像是……血?
“这……这是咋了?”
李婆子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喊了一声:“后生?你醒醒?”
少年没动静,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婆子壮着胆子,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入手一片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少年被她一推,缓缓地侧过脸,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
眉眼长得极好,睫毛又密又长,只是此刻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看年纪……跟大牛差不多大。”
李婆子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这是发了高热啊!”
她顾不上害怕了,扭头朝着村子的方向大喊:“他爹!他爹!快来!这儿有个后生,快不行了!”
王老汉正在院子里修补漏雨的屋顶,听到老婆子的喊声,手里的瓦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往河边跑,泥水溅了满裤腿也毫不在意。
“咋了?咋了?”
他跑到李婆子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芦苇丛里的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哪来的?”
“不知道啊,浑身是伤,还发着高烧。”
李婆子急得直搓手:“他爹,咱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老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少年的伤势。
后心的血渍已经凝固了,结成了黑紫色的硬块,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很微弱,但还在呼吸。
“还有气。”
老汉咬了咬牙:“抬回去!先把他弄醒再说。”
两个老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要抬一个半大的少年,可不是件容易事。
王老汉蹲下身,让李婆子帮忙,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架到自己背上。
少年很轻,像是没什么骨头似的,王老汉却觉得后背压着千斤重担。
这是一条人命啊。
“慢点,他后心有伤。”
李婆子在一旁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雨水打在三个人身上,冰凉刺骨,可两个老人的额头却渗出了汗。
回到家,王老汉把少年轻轻放在炕上。
李婆子赶紧找来家里仅有的一床棉被,盖在少年身上,又去灶膛里添了柴火,让屋子暖和些。
“他爹,你看他这衣服……”
李婆子指着少年身上那身破损的“兽皮”,眼神里带着疑惑:“咋看着这么怪?不像咱这儿的料子。”
王老汉也觉得奇怪,但他没心思琢磨这些。
他从墙角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陶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草药,用石臼捣成碎末,又倒了些温水,调成糊状。
“来,给他喂下去。”
王老汉端着陶碗,李婆子小心地扶起少年的头,把药糊一点点往他嘴里送。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下意识地咽了几口,但更多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这可咋整?”
李婆子急得眼圈发红:“烧得这么厉害,再不退烧,怕是……”
王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我去镇上找张郎中。”
“不行!”
李婆子拉住他:“这雨还没停,到镇上要走一个时辰的路,你这老骨头禁得住折腾?再说,咱家哪有银钱请郎中?”
家里的钱,在大牛治病的时候就花光了,现在连吃饭都得精打细算。
王老汉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炕上的少年突然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忘川河底的卵石,只是此刻布满了迷茫,还带着点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像是看不懂眼前的一切。
他望了半天陌生的屋顶,又缓缓转向王老汉和李婆子,眼神空洞洞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微弱又含糊的声音:“……吃……?”
李婆子先是一喜,随即又愣了。
这后生醒是醒了,可这眼神、这问话,咋看着有点不对劲?
她凑过去,又问了一遍:“后生,你醒了?你咋晕倒在河边了?家里人呢?”
少年眨了眨眼,眼神里的迷茫没少,反而多了点困惑,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别的字,只是重复着:“……吃……饿……”
王老汉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年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了移,却没什么反应,还是直愣愣的。
“他娘。”
王老汉压低声音:“这后生……怕是脑子不太好使?”
李婆子心里咯噔一下,也试着问:“后生,你叫啥名字?记得不?”
少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傻气:“名……字?”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像个懵懂的孩童。
这时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后心的伤口牵扯得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地倒回炕上。
可他也没喊疼,只是皱着眉,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婆子,还是那句话:“……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