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不，这个词不够准确。
更像是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磅礴意志包裹着，朝着这片破碎时空最核心、最本源的区域“沉降”。垂直通道内充斥着浓郁到化为液态的青光，这些实质化的风元并非静止，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复杂的韵律缓慢旋转、流淌。身处其中，仿佛浸泡在风的母胎，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着最精纯的风之灵气，神魂都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与洗涤。
但这种安宁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
风璃体内的神格碎片发出近乎欢愉的清鸣，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精纯的风元，她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红润，甚至修为瓶颈都隐隐有松动的迹象。然而，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荒”她传音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安，“这些风元不对劲。”
林荒同样察觉到了异常。混沌道果对能量的本质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这青光中的风元确实精纯磅礴，但在那精纯的表象之下，却混杂着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元本身融为一体的“杂质”。
那不是永黯的污秽，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东西——疲惫、哀伤、混乱，以及一丝被强行扭曲的躁动。就像是清澈的泉水流经了极度悲伤和痛苦的土地，带上了土地的“情绪”。
这些“情绪杂质”随着风元被吸收，悄无声息地渗入经脉，侵染神魂。修为较低或心志不坚者，恐怕很快就会被这浩瀚的负面情绪同化，陷入无尽的悲伤、狂躁或自我怀疑中，最终道心崩溃。
“是岚帝遗蜕本身的情绪，通过风源石渗透了出来。”林荒沉声道，混沌领域微微扩张，将两人笼罩，领域内灰蒙蒙的气流缓缓旋转，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将那些“情绪杂质”剥离、分解、湮灭。“遗蜕被侵蚀太深，其本源意志虽在抵抗，但也积累了百万年的痛苦与混乱。这风源石既是力量枢纽，也是其情绪的宣泄口。”
风璃闻言，心中更加沉重。先祖承受着如此非人的折磨，而他们这些后来者，却只能在这情绪的余波中艰难前行。
下坠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青光越来越浓郁，旋转的韵律也逐渐加快，从温和变得有些急促，仿佛在呼应着下方某种越来越激烈的“心跳”。那源自地底深处的风吼声也愈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狂暴，而是能分辨出其中交织的愤怒、痛苦、不屈，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求救。
终于，脚下一实。
青光散去，两人落在了一片奇异的“地面”上。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岩石或祭坛，而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青色光液构成的“湖泊”。湖面并非平静，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缓缓旋转的漩涡。每一个漩涡中心，都隐约浮现出不同的景象碎片——破碎的宫阙、染血的战旗、哀嚎的生灵、狞笑的灰袍身影、还有那顶天立地、却被灰黑锁链缠绕的模糊青色光影那是属于岚帝和风神宫的破碎记忆，被痛苦侵蚀后，在此地具现化。
湖面的上方，并非天空，而是倒悬着另一片相似的青色光湖，两片湖泊如同镜面般对称，中间隔着约百丈高的“虚空”，虚空中充斥着紊乱的青色闪电和灰黑色的扭曲气流，不断碰撞湮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在上下两片光湖的正中心，垂直对应的地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直径超过十丈的青色晶石。
晶石并非浑圆，而是有着九个天然形成的、深邃的孔窍，孔窍之中，青色的风之本源如同血液般奔腾流转，散发出浩瀚无垠的法则波动。它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通过无形的脉络，与上下两片光湖，乃至整个时空碎片连接在一起。
九窍风源石！风神宫碎片的力量核心，岚帝遗蜕与这片天地联结的枢纽！
然而，此刻这颗本该神圣威严的“心脏”，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景象。晶石通体，尤其靠近底部和几个孔窍边缘，已经有大半染上了令人心悸的灰黑色。那灰黑色如同活物，在晶石内部缓慢蠕动、蔓延，与青色的风之本源激烈对抗，使得整个晶石的光芒明灭不定，律动紊乱。晶石表面，甚至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有灰黑色的脓液状物质从中渗出，滴落向下方的光湖，激起一片腐蚀的涟漪。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在晶石正上方，那上下光湖之间的虚空处，无数道灰黑色的、由精纯永黯之力凝结而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似乎来自碎片各处被蚀魂大阵污染的节点）延伸而来，如同恶毒的触手，死死缠绕在九窍风源石上，不断勒紧，并向其内部灌输着污秽的力量。这些锁链与晶石自身的青光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锁链晃动的哗啦声。
而晶石本身，也在不断震颤，发出一波波蕴含着痛苦与抵抗意志的青色光晕，试图震开这些锁链，却收效甚微。
这里，就是污染的核心！蚀魂大阵的阵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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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风璃仰望着那颗被重重锁链束缚的青色晶石，声音颤抖，眼中涌起泪光。她能感受到那晶石中传来的、与她血脉同源的呼唤，以及那呼唤中无尽的痛苦。
林荒的目光则更加冷冽。他扫视着这片奇异的空间，混沌感知仔细探查着每一处细节。上下光湖是遗蜕情绪与破碎记忆的具现，也是风源石力量的部分显化。中间的虚空是法则对冲最激烈的区域。而那些永黯锁链
他的目光锁定了几条最为粗壮、连接着晶石几个关键孔窍的锁链。这些锁链的“根部”，并非直接扎入虚空，而是连接在上下光湖中一些特别巨大、景象特别狰狞的“记忆漩涡”之中。那些漩涡里，不断浮现出圣帝麾下灰袍军团肆虐、风神宫修士惨死、以及岚帝最后悲怆回眸的画面。显然，蚀魂大阵不仅从物质层面污染，更从“记忆”与“情感”层面进行攻击，将最痛苦的时刻化为锁链的锚点，加剧侵蚀。
“要破坏大阵，或者切断污染，必须同时斩断那些关键的永黯锁链，并尽可能净化九窍风源石上的侵蚀。”林荒快速分析着，“但此地环境特殊，上下光湖的情绪力量会干扰心神，虚空中的法则乱流极其危险。而且，我们一旦动手，必然立刻惊动青冥和黯三，他们随时可能从我们下来的通道追入，或者通过大阵的其他部分感应到并发动反击。”
“那怎么办？”风璃急切道，“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林荒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想坐收渔利，我们便偏要打草惊蛇，只不过这蛇惊了之后，咬向谁，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心中迅速形成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
“风璃，你记得岚帝陛下留下的、那道可能唤醒遗蜕深层灵性的秘法吗？”林荒问道。
风璃点头：“记得，但需要极其庞大的纯净风元或混沌之力驱动，而且风险”
“风险我来承担。”林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听我说，等会儿我会尝试直接攻击那些永黯锁链，并尽可能吸引此地混乱力量的注意。而你，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利用你的风之神格，尽可能地沟通、安抚九窍风源石，传递我们的善意和来意，哪怕只能得到一丝微弱的回应或指引。”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林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我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或者说，在九窍风源石被我的攻击引动、产生剧烈波动的那个瞬间——你需要立刻施展那道秘法，不是对着遗蜕整体，而是对着风源石！目标不是完全唤醒，而是在它被攻击、本能反抗的‘痛处’，注入一道最纯净的、来自血脉后裔的‘呼唤’和‘支援’！”
风璃瞬间明白了林荒的意图：“你是想利用外部攻击刺激遗蜕本能反抗的瞬间，我的秘法就像一根针，刺入它被痛苦麻木的灵性深处，哪怕只能激起一丝清明的涟漪？！”
“不错！”林荒点头，“遗蜕灵性沉沦，常规方法难以唤醒。唯有在它遭受痛苦侵袭、本能反抗最激烈的刹那，其防御会出现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你的秘法，就是撬开这缝隙的楔子！哪怕只能传递进一点点信息，哪怕只能换来一瞬的清醒，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时机把握稍有差错，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让风璃遭受秘法反噬，或者让林荒陷入此地暴走力量的围剿。但却是目前形势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风璃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好！”
林荒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状态。混沌道果缓缓旋转，归墟之力在经脉中奔腾。他没有立刻攻击那些显眼的永黯锁链，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光湖中，那几个作为锁链锚点的、景象特别痛苦的“记忆漩涡”。
“要斩锁链，先断其根。要乱大阵，先搅其源。”林荒低声自语，身形一晃，竟主动朝着下方那片由遗蜕痛苦记忆构成的光湖落去！
“林荒！”风璃惊呼。
“无妨，此处情绪力量虽强，但混沌可纳万念，归墟可葬诸苦！”林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他的身影没入下方光湖，却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被那流动的青色光液吞没。
风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在“湖面”上，闭目凝神，开始全力沟通上方的九窍风源石，同时在心中反复推演着那道唤醒秘法的每一个细节，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等待那决定性的瞬间。
林荒沉入下方光湖，瞬间被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包围。悲伤、绝望、愤怒、不甘百万年前的惨烈景象如同亲历，不断冲击着他的神魂。若非混沌道果稳守灵台，归墟之力不断将侵入的负面情绪“归墟”化解，恐怕他瞬间就会迷失在这记忆的洪流中。
他强忍着不适，朝着最近的一个锚点漩涡游去。那个漩涡中，不断重复着一名风神宫女修，为了保护身后年幼的族人，被数名灰袍人用永黯之力贯穿胸膛，神魂俱灭的画面。女修临死前回望族人那充满不舍与决绝的眼神，化作了漩涡中最深刻的痛苦印记，也为连接在此的永黯锁链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负面能量”。
，！
林荒来到漩涡边缘，看着那不断重复的悲剧，眼神冰冷。他没有试图去“安慰”或“净化”这段记忆——那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且收效甚微。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漩涡的核心——女修眼神定格的那一帧。
“沉沦于此，非汝所愿。痛苦不应成为敌人伤害你族群的武器。”林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记忆屏障的力量，“安息吧。此怨此痛由我归墟！”
掌心，一点灰蓝色的归墟之光绽放，无声无息地印入那漩涡的核心画面！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四射。
那不断循环的惨烈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从林荒掌心所触之处开始，画面连同其中蕴含的极致痛苦与怨念，开始迅速褪色、模糊、消散！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色彩晕开，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归墟之力，终结的不只是物质与能量，亦可终结“执念”与“固化的痛苦”！
随着这个作为锚点的痛苦记忆漩涡被“归墟”，那条从其中延伸而出、缠绕在九窍风源石上的灰黑色锁链，猛地一颤！锁链的光芒黯淡了数分，勒紧的力度也明显一松，甚至有细微的裂痕在锁链表面浮现！
“有效！”林荒精神一振，虽然仅仅归墟一个记忆漩涡，对他的消耗就不小，且能感觉到更深处有更多、更强烈的痛苦记忆在“填充”过来，试图修复这个锚点，但这证明了他的思路是对的！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向下一个锚点漩涡。
就在林荒在下方光湖中“断根”，连续归墟了三个关键的记忆漩涡时，异变突生！
上方，一直密切关注着九窍风源石的风璃，突然感觉到，那颗巨大的青色晶石，猛地剧烈一震！
并非因为林荒破坏锚点（那影响相对缓慢），而是从晶石正上方的虚空，从那些尚未被触动的永黯锁链中，猛地传来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永黯之力！这股力量充满了冰冷的恶意和绝对的掌控意志，与之前侵蚀性的永黯截然不同！
同时，一个冰冷、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宏大意志，顺着这股永黯之力，穿透虚空，隐隐降临此地！尽管只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投影，却让整个空间的风元都为之凝滞，让风璃的灵魂感到冻结般的战栗！
是圣帝！他通过蚀魂大阵，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直接降下了一丝意志！
“蝼蚁安敢坏吾大事”断断续续、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怒意的意念，回荡在风璃和林荒的识海。
紧接着，那被圣帝意志加持的永黯之力，不再仅仅满足于侵蚀，而是化作数道灰黑色的尖锐“毒刺”，狠狠扎向九窍风源石上那几个刚刚因锚点松动而出现裂痕的孔窍！意图明显，要在林荒彻底破坏锁链前，强行加速污染，甚至可能引爆风源石的部分力量，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九窍风源石遭受这突如其来的猛攻，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晶石表面的裂痕扩大，灰黑色的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上下光湖掀起滔天巨浪，虚空中的法则乱流彻底暴走！
“就是现在！”沉在下方光湖中的林荒，虽然也被圣帝意志和暴走的力量冲击，但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风源石遭受最直接、最猛烈攻击，本能反抗被激发到极致的瞬间！
他猛地从光湖中冲天而起，浑身缭绕着灰蓝色的归墟之焰，如同逆飞的流星，直冲那几道圣帝意志加持的永黯毒刺！同时，他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风璃耳边：
“风璃——动手！！！”
早已蓄势待发的风璃，闻声睁眼，眼中青光大盛！她双手结出最后一个古老玄奥的印诀，将体内全部的风之神力、血脉共鸣、以及所有对先祖的祈愿与信念，尽数凝聚，化作一点纯粹到极致、温暖到极致的青色星光，对着上方那正在痛苦震颤、抵御毒刺的九窍风源石，用尽全身力气，叱道：
“先祖——醒来！！！”
青色星光，无视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永黯毒刺的干扰，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九窍风源石上，一个刚刚被毒刺扎入、裂痕最深、光芒最黯淡的孔窍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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