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帝座下,‘破妄剑子’凌千澈。”
这八个字,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冷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宣告意味,回荡在烟尘弥漫、能量残存紊乱的洼地上空。
金面周身的暗金雾气剧烈翻涌,那两点猩红光芒死死锁定在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身上,充满了惊怒、忌惮,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困惑?
剑帝?那位以攻伐第一、剑道独尊闻名八极、性格孤高冷僻、极少插手俗务的剑天帝?他的传人,怎么会出现在黑渊这种污秽混乱之地?而且,目标直指这个叫林荒的小子?
“剑帝一脉?”金面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此子乃圣帝大人指名要擒拿的要犯,身负亵渎圣帝之罪,破坏圣帝布局,更是疑似与永黯有染。剑帝陛下,莫非也要插手我圣帝一脉的内部事务?”
他试图抬出圣帝名头,并以“永黯”这等敏感罪名施压,同时将林荒定性为“内部要犯”,想逼退这位突然出现的剑帝传人。
凌千澈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弧度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圣帝内部事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剑,“何时黑渊这藏污纳垢之地,成了你圣帝一脉的‘内部’?又何时,抓捕一个身负九极道核、疑似与创世遗泽有关的人,成了你圣帝一脉的‘私事’?”
他的目光如冷电,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荒,最后重新定格在金面身上:“八极天域早有默契,涉及‘九极’、‘创世遗泽’之事,非一家一姓之私。此子身负九极道核雏形,又出现在这‘原初禁地’附近,更引动了创世星图残留共鸣……他的归属与处置,早已不是你圣帝一家说了算。”
金面心中一沉。对方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连创世星图共鸣之事都知晓?是刚才暗中窥探,还是早有情报?剑帝一脉,果然也在关注此地!
“即便如此,此子也是我圣帝一脉先发现、先追捕的!”金面强辩道,同时暗中调息,修复破损的护罩,恢复力量,“凌千澈,你剑帝一脉虽强,但此地是黑渊,不是你的剑冢!强行插手,就不怕引发两脉冲突,给其他几家可乘之机?”
“冲突?”凌千澈眼神陡然锐利,背后那出鞘半寸的古朴长剑,发出更加清越激昂的剑鸣,凛冽的破妄剑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开始向金面压迫而去,“就凭你,一个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圣帝秘使,也配代表圣帝一脉,与我剑帝一脉谈‘冲突’?”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节节攀升,白衣无风自动:“今日,此人我保定了。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就用手中‘破妄剑’,斩了你这具分身,看看你本体会不会为了你这点微末道行,真的与我剑帝一脉开战!”
霸道!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剑帝一脉的行事风格!认准的事,便一剑斩之,哪管你什么背景、什么权衡!
金面面具下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心中又惊又怒。他这具分身虽然拥有圣王巅峰的力量,但刚才连番受创(被林荒的混沌归墟斩和道基反噬冲击),实力已大打折扣。而对面的凌千澈,气息浑圆凌厉,显然是全盛状态,且身为剑帝亲传的“破妄剑子”,战力绝非寻常圣王巅峰可比!真打起来,他这具分身恐怕凶多吉少!
更重要的是,对方点破了他只是“分身”的事实!一旦这具分身被斩灭,对本体的损伤和信息的丢失,都是他难以承受的。
但就此退走,将林荒拱手让人?圣帝大人的命令如何交代?那“本源圣痕”似乎已经复苏,却好像又被某种力量干扰……这可是圣帝大人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就在金面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
“呵呵呵……剑帝传人,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阴柔、沙哑,仿佛毒蛇在枯叶上游走般的声音,突然从洼地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雾气扰动,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紫黑色长袍,袍袖宽大,上面绣着无数扭曲、纠缠的暗金色多头怪蛇图案。他面容阴柔苍白,眼窝深陷,瞳孔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嘴唇薄如刀片,嘴角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虚假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暗紫色蛇形玉佩。
正是之前“多头蛇”家族那位竖瞳男子口中提到的、“多头蛇”议员本人,或者说,是他的一具重要分身或化身!
他的气息同样深沉晦涩,虽不如金面之前全盛时那般具有压迫性的“秩序”感,却多了一种阴毒、诡谲、变化莫测的味道,修为赫然也在圣王境巅峰!
“金面大人,还有这位……破妄剑子阁下。”多头蛇议员的目光在林荒、金面、凌千澈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停留在凌千澈身上,笑容愈发虚假,“黑渊有黑渊的规矩。此子在我黑渊地界犯事,杀我‘多头蛇’家族的人,还毁了我一处重要的‘材料’来源(指污血渠被毁)……于情于理,都该由我黑渊,由我‘多头蛇’家族,先行处置吧?”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直接将林荒定性为“在黑渊犯事”,强调黑渊的“主权”,试图以地主身份,将水搅得更浑,伺机浑水摸鱼。
金面看到多头蛇议员出现,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但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多头蛇的出现,至少打破了凌千澈一家独大的局面,形成了三方牵制,自己就有了转圜余地。
凌千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向多头蛇议员,眼神依旧冰冷:“黑渊的规矩?七人议会如今还剩几个?‘饕餮’、‘直肠’已死,你这‘多头蛇’,又能代表几分黑渊?”
他毫不客气地揭穿了黑渊如今权力真空、混乱不堪的现状,点明多头蛇议员此刻也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
多头蛇议员脸上的虚假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即便议会暂有动荡,黑渊的根基规矩仍在。此子之事,关乎黑渊内部稳定与利益,绝非外人可以随意插手带走的。”
三方对峙,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微妙。
金面想要林荒(及其体内的圣痕)回去交差。
多头蛇议员想将林荒这个“烫手山芋”兼“重要变数”控制在黑渊(或者说他自己)手中,榨取价值,并借此在混乱中争取更多筹码。
凌千澈则奉剑帝之命(或自身判断),要保住林荒,将其带离黑渊,显然剑帝一脉对林荒身上的“九极道核”和“创世遗泽”关联极感兴趣。
一时间,谁也不敢轻易动手,怕被另外两方渔翁得利。但谁也不可能退让。
洼地中,只剩下混乱能量渐渐平息后,细微的尘埃落定声,以及……昏迷的林荒那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这僵持不下、暗流汹涌的时刻——
地上,昏迷中的林荒,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抽搐非常微弱,但在场三位都是感知敏锐至极的强者,立刻便将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只见林荒身上那些因道基反噬和能量冲突而产生的恐怖裂纹,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虽然速度很慢,且弥合处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混杂了暗金、灰白、混沌等诡异颜色的新肉,但这无疑是生命力开始自我修复的标志!
更让三人瞳孔收缩的是,林荒紫府位置(胸口上方),那原本因圣痕被干扰而黯淡下去的暗金光芒,竟然又隐隐约约地……重新亮起了一丝!虽然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但确实在挣扎着试图重新稳定、扩散!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人灵魂都感到一丝悸动的“虚无”波动,也从林荒体内传出,似乎在努力压制、消磨那重新亮起的暗金光芒。
两种截然不同、本质都高得可怕的力量,似乎正在林荒濒临崩溃的身体和道基中,进行着一场更加凶险、更加隐秘的拉锯战!
“圣痕……果然还在!而且似乎在自主修复、试图重新掌控道基?!”金面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那股‘虚无’之力……竟然能与圣痕抗衡?!此子的价值,远超预估!”
“九极道核濒临崩溃后的自我修复?还有这种神秘的‘虚无’特质?”多头蛇议员眼中的贪婪也几乎要溢出来,他手中那枚蛇形玉佩蠕动得更加剧烈,“此子……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宝藏!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凌千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感知到的情况比金面和多头蛇更清晰一些。他能感觉到,林荒体内的“虚无”之力,似乎更纯粹、更贴近某种本源,正在竭力保护林荒最后的核心意识不被圣痕侵蚀。而那圣痕,则带着一种冰冷的、强制的“秩序”感,试图将一切“规范化”。
“圣帝……果然在这小子身上留下了如此阴毒的后手……”凌千澈心中凛然,对圣帝的恶感更增,“剑帝陛下让我前来,或许正是预感到了这一点?此子若被圣帝彻底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三方心思电转,看向林荒的目光,都变得更加炽热和势在必得。
僵局,必须打破!
几乎在同时,金面和多头蛇议员,眼中都闪过一丝狠色。
他们知道,继续僵持下去,只会给林荒恢复(或者圣痕彻底复苏)的时间,也可能引来更多变数。必须……快刀斩乱麻!
金面率先发难!他不再试图与凌千澈或多头蛇正面冲突,而是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暗金流光,速度爆发到极致,直扑地上的林荒!他要趁着另外两人反应不及的瞬间,强行掳走林荒,然后立刻远遁!只要将林荒带回圣帝大人座下,一切就由圣帝大人定夺!
“放肆!”
“留下!”
凌千澈和多头蛇议员几乎同时怒喝出声!
凌千澈背后的“破妄剑”终于彻底出鞘!剑身古朴,却绽放出照亮整个阴暗洼地的纯白剑光!他一剑斩出,并非攻向金面本体,而是斩向了金面与林荒之间的那片空间!
“破妄——断空!”
纯白剑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利刃切割,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短暂存在的“断层”!金面那快如闪电的扑击,撞在这“空间断层”上,身形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
而多头蛇议员,则是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念诵出晦涩的咒文。顿时,他脚下阴影中,无数条由暗紫色毒雾凝聚而成的、嘶嘶作响的毒蛇虚影,疯狂涌出,如同潮水般,一部分扑向凌千澈,干扰其剑势,另一部分则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扭曲,避开空间断层,从侧面和地下,袭向林荒,要将其先行“污染”或“束缚”,阻止被金面夺走!
“雕虫小技!”凌千澈冷哼一声,剑势一变,纯白剑光化作漫天剑影,如同孔雀开屏,将扑向自己的毒蛇虚影尽数绞碎!同时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击碎了最先靠近林荒的几条毒蛇虚影。
但金面也借着多头蛇议员的干扰和凌千澈分心防御的瞬间,强行冲破了“空间断层”的阻滞,暗金利爪再次探出,距离林荒已不足三尺!
异变,再起!
这一次,异变并非来自任何一方,也不是来自林荒体内。
而是来自……洼地上空,那始终未曾完全散去的、稀薄的暗红色雾气深处!
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恐怖的东西,被下方连番的激烈能量碰撞和三位圣王巅峰强者的气息所惊动,缓缓……苏醒了一丝!
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古老、疯狂、混乱、以及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永黯”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毫无征兆地,从雾气深处轰然压下!
这股气息之庞大、之纯粹、之邪恶,远超之前“原初之胎”的污秽,也不同于圣帝的冰冷秩序,而是一种更加终极的、代表“终结”与“虚无”的恶意!
在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正在交手的金面、凌千澈、多头蛇议员三人,动作同时一僵,脸上齐齐变色!
“永黯……潮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规模如此之大?!”多头蛇议员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不对……这气息……不是自然潮汐……像是……被某种东西‘引动’的?!”金面也骇然道,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地上昏迷的林荒,“难道是……他体内那‘虚无’之力,或者……圣痕的波动?!”
凌千澈也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纯白剑光回缩,护住周身,警惕地望向雾气深处。剑帝一脉对“永黯”同样深恶痛绝,且了解其可怕。
就在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永黯气息震慑、心神失守的刹那——
地上,昏迷中的林荒,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紫府深处。
林荒那破碎、混乱的意识,正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冰冷的数据流,圣痕的强制改造方案,妹妹“虚无”意念的守护与反击,道基崩溃的痛苦,肉身撕裂的折磨……种种感觉交织,让他如同置身于最残酷的炼狱。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一点微弱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屈意志,始终未曾熄灭。
我的命……我自己争!
这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坚韧。
就在外部永黯气息轰然压下的瞬间,这股意志,仿佛受到了某种外界的极致“恶意”与“终结”意念的刺激,猛地……燃烧起来!
同时,他体内,那正在与圣痕残余力量拉锯的林霜“虚无”意念,似乎也因为外界涌来的、同属“终结”与“虚无”范畴(但更加污秽扭曲)的永黯气息,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共鸣”与“吸引”?
不,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同类”的感应,以及一种想要将其“净化”或“同化”的本能冲动?
就在这一内一外、两种“虚无”与“终结”微妙感应的电光石火间——
林荒那破碎的意识,福至心灵!
他不再徒劳地抵抗圣痕的数据冲刷,也不再仅仅依赖妹妹的“虚无”保护。
他反而……主动地、艰难地,将一丝残存的神念,探向了体内那正在重新亮起、试图掌控道基的圣痕光芒!
不是要融合,也不是要驱逐。
而是……以自身那燃烧的不屈意志为引,以妹妹的“虚无”意念为盾,向那道圣痕,传递过去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命令”或者说……“请求”?
“你不是想要‘优化’吗?你不是想要‘秩序’吗?”
“外面……有更庞大、更纯粹的‘混乱’与‘终结’……”
“去……吞了它!”
“用你的‘秩序’……去定义、去统御、去消化……那外来的‘永黯’!”
这疯狂的念头,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那道正在努力复苏、试图重新掌控林荒道基的圣痕光芒,似乎“听”到了这个“命令”,骤然……剧烈地闪烁、膨胀起来!
它仿佛被这个极具诱惑力、又符合其某种底层逻辑的“指令”所吸引!
吞噬外部高阶能量(永黯),以秩序定义混乱,优化宿主道基(使其更能适应圣帝本源)……这似乎……比强行改造眼前这个濒临崩溃、抵抗意志强烈的道基,更符合“效率”和“收益”?
嗡——!!!
圣痕光芒大盛!竟暂时放弃了与林霜“虚无”意念的纠缠,也放缓了对林荒道基内部的渗透改造,转而……释放出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霸道的“秩序”波动,顺着林荒残破的经脉和身体,轰然……冲出了体外!
这股“秩序”波动,并非攻击金面、凌千澈或多头蛇。
而是……如同一道精准的探针,又像是一面挑衅的旗帜,直接……撞向了那从雾气深处轰然压下的、恐怖的永黯气息!
仿佛在说: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终极混乱”,在我的“绝对秩序”面前,能支撑多久?
圣痕,竟真的被林荒那疯狂的念头所引导,将矛头……对准了外部的永黯!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