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地心第七层的控制中心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层面的某种“稀薄感”——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空壳。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金属天花板，耳边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苏婉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固定支架，但脸上带着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份医疗报告，眼圈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别的什么。
“我睡了多久？”林墨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三十二小时。”苏婉递给他一杯水，“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物理损伤，但时间存量”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林墨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时，他下意识地内视胸口的沙漏印记——那曾经流淌不息的金色沙粒，现在只剩下薄薄一层，在沙漏底部缓慢移动。
存量：八年零三个月。
比预想的还要少一些。在地心最后的三钥共鸣，消耗比他计算的多了一年多。
“其他人呢？”他问。
“都在恢复。索兰和艾莉娜伤得最重，但海族的生物科技很神奇，他们已经脱离危险期。小雨和小林墨只是过度疲劳，睡了一觉就好多了。”苏婉停顿了一下，“塔尔和其他牺牲者的遗体已经妥善安置。海族有他们的传统仪式，等你能下床了，索兰希望你能参加。”
林墨点头。他想起塔尔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想起那个主动分解自己帮助稳固锚点的暗影巨人。生与死，敌与友，在这个终末将至的时代，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
“地球现在怎么样？”
“摇篮系统稳定了。你稳固的那个概念锚点发挥了作用，崩塌进度逆转到了45，而且还在缓慢修复。”苏婉调出全息投影，“但原旨派的舰队还在月球轨道上，没有撤离的迹象。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林墨试图坐起来，但全身肌肉都在抗议，他不得不重新躺下，“归亡使者不会放弃，噬界之暗的苏醒也无法阻止。我们只是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也是时间。”苏婉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知道吗，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全球十七个抵抗据点重新建立了联系。星灵旅者的援军前锋已经抵达太阳系边缘，守墓人一族也派出了观察使。万族同盟正在从纸面上的协议变成现实。”
这个消息让林墨精神一振。联盟终于开始凝聚了。
“艾萨拉呢？”
“还在静滞舱。帕拉斯研究了规则结晶和星澜火种，她认为逆转能量化需要‘三钥共鸣’在完全掌控下的精细操作。你现在状态太差，需要先恢复。
恢复。林墨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八年存量，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可能连一次高强度的战斗都撑不过去。他需要找到补充时间存量的方法，或者至少学会更高效地使用权能。
“石语者磐石有消息吗？”
“他三天前就离开了守墓人圣地，说是去‘寻找时间的源流’。”苏婉说，“但他留了一句话给你：‘沙漏可以倒置，但倒置的沙漏还是沙漏。’”
沙漏可以倒置什么意思？时间可以倒流？但倒置的沙漏还是沙漏，意味着即使倒流，时间的本质不变？
林墨陷入沉思。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沙漏哥哥！”小雨第一个冲进来，扑到床边。小女孩脸上恢复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一幅画，“我和小林墨给你画了画！”
小林墨跟在后面，有些害羞地递上画纸。画上是简单的蜡笔画：五艘歪歪扭扭的舰船连成一串，前面有一颗蓝色的星球，星球上方画着一个大大的金色沙漏。最有趣的是，沙漏旁边还画了几个火柴人——有长头发的（应该是艾萨拉），有戴眼镜的（莉娜），有拿扳手的（扳机），还有两个小人手拉手（小雨和小林墨自己）。
“这是我们的舰队，这是地球，这是你。”小雨认真地指着画，“沙漏哥哥在保护所有人。”
林墨看着那幅稚嫩的画，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接过画，仔细折好，放在枕头边：“画得很好。谢谢你们。”
“大哥哥，”小林墨小声问，“你还会去打架吗？”
这个问题让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苏婉想说什么，但林墨抬手制止了。
“我不喜欢打架。”他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但如果有人要伤害我们的家，伤害你们，我会保护大家。就像你们在画里画的那样。”
“那我也要保护大家。”小林墨挺起小胸膛，“我是大哥哥的一部分，我也很强。”
小雨点头：“我也是！我能看见线，能帮大家找到安全的路！”
孩子的天真和勇气，像一束光刺破阴霾。林墨笑了，那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好，等你们再长大一点，我们一起保护大家。”
又聊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被伊芙琳带走休息。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调暗灯光，轻声说：“你还需要休息。医生说你的时间感知过度透支，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才能恢复正常运作。”
“一周太长了。”林墨摇头，“原旨派不会给我们一周时间。”
“但他们现在也没动。”苏婉指向全息投影上的月球轨道图，“很奇怪，自从你稳固锚点后，他们的舰队就停止了所有行动，像是在等待命令。帕拉斯推测，归亡使者可能在地心战斗中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
“或者，”林墨盯着那些暗紫色的光点，“他们在准备更大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海上平台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能听见远处维修设备的敲击声。这是末世中难得的宁静时刻，但每个人都知道，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林墨，”苏婉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但林墨没有回避：“后悔什么？”
“后悔接过时间权能，后悔成为‘钥匙’，后悔背负这么多人的希望和性命。”苏婉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扛得太多了。这不应该是一个人的责任。”
“但它落在了我肩上。”林墨看向窗外，“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有你们，有索兰和他的族人，有星灵旅者，有守墓人还有小雨和小林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选择。”
他顿了顿：“至于后悔也许吧。如果最后真的失败了，我可能会后悔很多事。后悔没有更早发现祭司长的异常，后悔没有保护好星澜，后悔让艾萨拉陷入那种状态但我从不后悔认识你们，不后悔和你们并肩走到现在。”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擦掉眼泪，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你这种该死的乐观主义真的很烦人。”
“总得有人相信会有好结局。”林墨也笑了，“不然我们为什么而战？”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扳机和莉娜。两人都带着黑眼圈，但精神不错。
“头儿！听说你醒了！”扳机拎着一个保温盒，“老刘特意给你做的病号餐，说是用战前配方熬的鸡汤，补身子！”
莉娜则拿着数据板：“林墨，帕拉斯有新发现。关于规则结晶和星澜火种的。”
“什么发现？”
“星澜的火种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一段‘生命频率模板’。”莉娜调出分析数据，“帕拉斯认为，如果能将这段频率模板与艾萨拉的生命权能共鸣，也许可以引导她的能量化进程向可控方向转变，而不是完全逆转。”
“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她完全变回人形，也不让她完全能量化，而是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概念生命体’。”莉娜解释，“这样她的存在会更稳定，而且可能保留使用权能的能力。当然，这需要你的时间权能做协调。”
林墨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艾萨拉能以概念生命体的形态存在，也许能避免持续消耗生命力，甚至可能变得更强大。
“成功率？”
“理论上有百分之六十。”莉娜推了推眼镜，“但需要你完全掌握时间权能的‘共振调节’技巧。石语者之前教过你基础，但高级应用需要更多练习。”
“我现在就开始练习。”林墨说。
“医生说你还需要——”
“没有时间了。”林墨掀开被子，尝试下床。双腿发软，但他扶着床头柜站稳了，“带我去静滞舱。路上你可以给我讲解共振调节的原理。”
苏婉想阻止，但看到林墨眼中的坚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至少先把鸡汤喝了。”
林墨接过保温盒，快速喝了几口。鸡汤温热，带着家常的味道，让他想起末世前母亲做的汤。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了，但温暖的感觉还在。
去静滞舱的路上，扳机汇报了海上平台的修复进度：“‘弗兰肯斯坦号’彻底报废了，但海族的几艘船修复得不错。星灵旅者派来的先遣队带来了一些规则科技，莉娜正在研究怎么应用到我们的装备上。”
“还有，”扳机压低声音，“张猛那小子，这两天一直在训练新兵，说下次绝对不让你一个人冲前面。我看他是憋着一股劲呢。”
林墨点点头。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准备着。
静滞舱里，艾萨拉的时间琥珀依然悬浮在中央。走近看，林墨发现琥珀的边缘又模糊了一些——即使有生命权能滋养，能量化进程仍在缓慢进行。
“开始吧。”他在琥珀前坐下，“莉娜，告诉我怎么做。”
接下来的两小时，林墨在莉娜的指导下尝试时间共振调节。这不是简单的加速或减速，而是让时间权能的波动频率与目标同步，产生共鸣效应。第一次尝试，他只让琥珀表面的光芒微微闪烁；第二次，整个琥珀开始有节奏地脉动；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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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存量突然剧烈消耗。
不是缓慢流逝，而是像打开了闸门，一年存量在几秒内消失。
“停下！”莉娜惊呼。
林墨强行切断连接，大口喘息。胸口的沙漏印记传来灼痛感，存量数字跳到了七年零两个月。
“怎么回事？”扳机紧张地问。
“时间共振需要消耗存量作为‘燃料’。”林墨苦笑，“而且消耗量比预想的大得多。”
“那这个方法不可行！”苏婉坚决反对，“七年存量，可能只够一次完整操作，之后你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墨看着时间琥珀中的艾萨拉。她依然安详地沉睡着，白发在凝固的能量中飘散，嘴角还带着那丝微笑。
他想起星澜最后的托付，想起艾萨拉说“替我看看宇宙的尽头”。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继续。”他说，“下一次，我会更精确地控制消耗。争取在消耗三年存量的情况下完成共振。”
“林墨！”
“这是命令。”林墨闭上眼睛，重新连接时间感知，“如果我们连自己的人都救不回来，还谈什么拯救世界？”
琥珀再次开始发光。
这一次，林墨更加小心。他将时间感知细化到微观层面，只调动最必要的能量，像绣花一样精细地调整共振频率。存量依然在消耗，但速度慢了许多——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当消耗达到两年零七个月时，共振完成了。
时间琥珀发出柔和的嗡鸣，内部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旋转。艾萨拉凝固的身影边缘，那些模糊的区域停止了扩散，甚至微微回缩了一点。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毫米，但确实回缩了。
“成功了！”莉娜看着监测数据，“能量化进程暂停了！至少能维持三个月稳定！”
林墨瘫倒在地，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存量还剩四年零七个月，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给了艾萨拉三个月时间。
也给了自己三个月，去寻找其他方法。
“头儿，”扳机蹲下身，声音哽咽，“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
“疯子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活下去。”林墨虚弱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静滞舱的通讯器突然响起紧急呼叫。是帕拉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林墨！立刻来指挥中心！我们收到了终末圣殿的公开通讯——不是加密信号，是全频段广播！原旨派的首领要和你对话！”
全频段广播？公开对话？
林墨挣扎着站起来。苏婉想扶他，但他摆手拒绝，自己扶着墙壁走出静滞舱。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等待。全息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讯界面，另一端是一个模糊的暗紫色身影，看不清面容。
林墨走到屏幕前，平静地说：“我是林墨。你想说什么？”
屏幕上的身影缓缓抬头。当那张脸清晰化的瞬间，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因为那张脸
林墨也僵住了。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祭司长年轻时的模样，但眼神完全不同——冰冷、空洞，像两个旋转的深渊。
“你好，钥匙的持有者。”那个身影开口，声音是祭司长的声音，但语调陌生，“或者说我该叫你，失败的实验品？”
林墨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因为那个人接着说：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眸直视林墨：
“也是你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