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进入太阳系前的最后二十三小时，是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中度过的。不是真正的安宁，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每个人都清楚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此刻除了等待和准备，别无他事可做。
“探索者号”的维修舱里，扳机正跪在一台拆开的规则稳定器旁，嘴里咬着多功能扳手，手里拿着量子焊枪。设备外壳上已经连接了十几条临时跳线，像外科手术中维持生命的管线。
“这玩意儿被终末之子的规则冲击烧掉了三个核心模块，”他含糊不清地说，焊枪的蓝光在他脸上跳动，“莉娜的设计足够抗揍，但架不住连续硬扛。现在修复率……百分之六十七。够用了，但别指望它能再扛一次大规模规则攻击。”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备用零件箱。“需要帮忙吗？”
“递我三号能量导管，还有……对，那个银色的小玩意儿。”扳机接过零件，手指熟练地在复杂线路中穿梭，“老大，你知道我最怀念末世前什么吗？”
“什么？”
“零件标准化。”扳机叹口气，“那时候你买个设备，坏了就去店里换个模块。现在呢？每个设备都是拼凑的，每个零件都是独苗。修这玩意儿就像做拼图，但一半的碎片得自己现磨。”
林墨看着扳机工作。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电子战专家，在面对精密机械时有种近乎艺术家的专注。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个焊点都完美无瑕。
“你该去做个工程师。”林墨说。
“工程师？”扳机咧嘴笑，“我更喜欢现在的身份——能修设备，也能黑系统，还能在必要时候炸点东西。多才多艺。”
修复工作持续了两小时。完成后，扳机启动测试程序，规则稳定器发出平稳的嗡鸣，指示灯全部转绿。
“搞定。”他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现在就算伊莱恩再派一百个终末之子来，这东西至少能撑十分钟……可能五分钟。”
“足够了。”林墨伸手拉他起来，“去休息，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了。”
“实际上只睡了……嗯，让我算算……”扳机掰着手指，“过去四十八小时，大概睡了六小时？还行。”
这种不要命的作息让林墨皱眉，但他知道说也没用。扳机就是这样的人——任务完成前，他可以靠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硬撑；任务完成后，才会像断电一样睡死过去。
离开维修舱，林墨来到舰桥。帕拉斯正在那里给小雨和小林墨上课——不是正规教学，更像是能力运用的实践指导。
“现在试试只感知规则层面，忽略物理层面。”帕拉斯对小雨说，“闭上眼睛，想象你的意识像水一样扩散，只触碰那些‘线’。”
小雨照做。几秒后，她轻声报告：“我‘看见’了……整艘舰船的规则结构。像一张发光的网，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暗的地方是……破损？”
“正确。”帕拉斯点头，“那是规则层面的薄弱点。记住那些位置，如果战斗发生，避开那里。”
另一边，小林墨正用遗产印记解析一份从档案馆带回的数据碎片。那是在花园崩塌前，年轻的伊莱恩塞进他们紧急通道的——不是通过物理方式，是通过规则层面的信息传递。碎片被加密了，需要遗产印记作为钥匙。
“我解开了第一层。”小林墨额头印记微亮，“是……地图？不对，是路径图。从地球摇篮系统控制中心，通往……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
帕拉斯立刻走过来查看。全息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三维结构图——明显是地球内部，但深度远超过人类已知的任何建筑。最深处标注着一个坐标，旁边有园丁文明的古代文字。
“翻译出来了。”小林墨指着文字，“‘沉睡者封印之室，非万不得已勿入’。”
沉睡者。这个词林墨听过——在地心深处的生命回廊，塔尔被概念抹除的地方。那个古老的存在，园丁文明与之签订契约的存在。
“伊莱恩留这个给我们是什么意思？”帕拉斯皱眉。
“也许是她最后的保险。”林墨看着那个坐标，“如果一切都失败了，如果原旨派赢了，如果终末无法阻止……那么这里，可能是最后的手段。”
“也可能是陷阱。”扳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但眼圈还是黑的，“别告诉我你们在考虑去那里。”
“只是了解可能性。”林墨关掉全息图，“现在优先事项是启动后门程序，救出李静，救醒艾萨拉。”
午餐时间，舰队进行了最后一次物资清点。食物储备还能撑四天，水三天，能源……是个问题。
“规则稳定器修复消耗了百分之十五的备用能源。”艾莉娜在联合通讯中报告，“海族舰船的生物引擎也需要能量补充。按目前储备，我们进入地球轨道后，最多只有七十二小时的活动时间。”
“够了。”索兰的声音插进来，他已经能下床活动，虽然左臂还缠着生物绷带，“七十二小时内，要么赢，要么输。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末世中，很多战斗都是这样——不是漫长的消耗战，是短暂的、决定性的爆发。
下午，林墨组织了一次战术简报。所有核心成员通过全息投影参加，包括地球方面的苏婉、莉娜、张猛，以及星灵旅者的塔林。
“时间线确认。”林墨调出时间表，“二十三小时后，我们进入太阳系。二十二小时后，抵达柯伊伯带边缘。二十小时后，星灵旅者启动‘星光帷幕’，发动佯攻。十九小时后，我们趁乱进入地球轨道。”
“同时，”苏婉接话，“地面部队启动‘黎明行动’，攻击原旨派的十七个据点。目标不是占领，是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
塔林的全息影像微微躬身：“星光帷幕能维持四小时，足够你们进入大气层。但四小时后，原旨派就会反应过来。你们必须在四小时内完成所有关键任务。”
四小时。启动后门程序，营救李静，清除艾萨拉静滞舱的干扰，还要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分三队行动。”林墨继续，“第一队：我、小雨、小林墨，前往摇篮系统控制中心，启动后门程序。第二队：扳机、帕拉斯，前往艾萨拉所在地，清除干扰。第三队：索兰、张猛，营救李静。”
“那李静的位置……”张猛问。
“靠小雨。”林墨看向身边的小姑娘，“你能在进入地球轨道后精确定位吗？”
小雨点头：“越近越清楚。我现在就能感觉到她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有很多金属，很多……悲伤的线。”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沉默。李静被俘已经超过两周，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救出来后第一时间医疗支援。”莉娜说，“我已经准备了全套创伤治疗方案，包括规则层面的心理干预。”
简报结束后，各自散去准备。林墨留在了舰桥，看着星图上那个越来越大的蓝色光点——地球。
苏婉的私人通讯请求再次接入。这次她没有谈战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墨问。
“想起一些事。”苏婉轻声说，“想起末世刚来的时候，你救了我。那时候你满身是血，手里拿着根铁管，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问你为什么救我，你说‘因为你还活着’。”
“我记得。”
“后来建立希望号，每次遇到绝境，你都是那句话：‘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苏婉微笑，“很朴素，但很有用。所以现在我也要对你说：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林墨感到心里一暖。“谢谢。”
“不是安慰，是事实。”苏婉说，“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拿到了钥匙，带回了方法，有了盟友。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也战斗过了，努力过了。这就够了。”
通讯结束后，林墨一个人在舰桥坐了许久。他想起末世前的日子——那些平凡到无聊的日常，那些以为会永远持续的平淡。现在想来，那些日常本身就是奇迹。
晚餐是海族送来的最后一批“深海糕点”，加上人类储备的合成肉糊。扳机开玩笑说这是“最后的晚餐”，被伊芙琳瞪了一眼。
“要乐观。”小林墨认真地说，“遗产中有数据显示，保持积极心态的文明在危机中的存活率高出百分之十七。”
“听见没？”扳机拍拍张猛的全息影像，“要乐观。虽然我们现在被原旨派舰队包围，虽然我们能源不足，虽然敌人掌握着能毁灭地球的武器……但要乐观！”
张猛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我乐观得很。我乐观地相信你小子回去后会被莉娜骂死——她刚发现你擅自改了她的规则干扰镖设计。”
“那是优化！优化！”
笑声在舰船里回荡。即使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这些人依然能找到幽默感。也许这就是生命最顽强的部分——不是在顺境中欢笑，而是在绝境中依然能找到笑的理由。
夜晚，林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规则隐身衣、三钥共鸣引导器、六枚规则干扰镖（扳机“优化”后的版本）、高频振动匕首、还有凯恩的日记本。他把日记本塞进战术背包最内层，紧贴着胸口。
正要休息时，小雨敲开了他的舱门。
“林墨哥哥，我睡不着。”
林墨让她进来。小姑娘穿着睡衣，抱着个枕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在想什么？”
“想第六号。”小雨爬上床，坐在他旁边，“想他在档案馆里等十万年，就想知道海是什么样子。我在想……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真的能看到海，我要替他多看几眼。”
“你会看到的。”林墨保证。
“如果……如果我们输了，”小雨的声音低下去，“会不会也有人像第六号一样，等十万年，就想知道我们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林墨想了想，说：“不会。因为我们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如果输了，就没有‘十万年后’了。”林墨说得很平静，“伊莱恩要引发终末，重置宇宙。如果她赢了，一切都回到原点，没有记忆，没有历史，没有等待的人。”
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那我们不能输。”
“对，不能输。”
小姑娘靠在他身上，渐渐睡着了。林墨没有叫醒她，只是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太阳系，看着那些熟悉的行星轨道，看着那颗蓝色的家园。
还有二十二小时。
他的左手腕上，时间存量监测器显示：4年6个月24天22小时。
足够完成该做的事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