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平台的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扳机蹲在艾萨拉静滞舱的操作面板前，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手里拿着莉娜连夜赶制出来的规则稳定器——外形像个加大号的手电筒，但内部结构复杂到让最资深的工程师看了都会头晕。
“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扳机小声嘀咕，“莉娜姐说的时候，我怎么感觉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扳机差点把手里的稳定器掉地上：“你怎么知道那事儿？！”
“凯恩生前告诉我的。”帕拉斯翻了一页卷轴，语气平淡，“他说你每次干完坏事儿，都会请全舰的人喝自制的能量饮料，企图收买人心。”
“那是补充电解质！”扳机抗议，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凯恩……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教训他，却会偷偷帮他打掩护的老大哥。死了快一年了，可扳机总觉得他还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静滞舱。艾萨拉躺在透明的生命维持液里，金色的长发在水中缓慢飘动，像深海的水草。她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态，能看到皮肤下流淌着淡绿色的光芒——那是生命权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林墨用时间凝固强行暂停了这个进程，但只是暂停。
而问题出在静滞舱外部。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网状纹路，那些纹路像有生命一样缓缓蠕动，时不时释放出微弱的规则扰动。每次扰动，艾萨拉体内的绿光就会波动一下。
“规则污染。”帕拉斯合上卷轴，走到舱体另一侧，“不是病毒，不是诅咒，是概念层面的‘不兼容信息’。伊莱恩在原旨派的技术里埋设了后门，当生命权能被过度激活时，会触发生成这种污染。”
扳机举起稳定器：“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清除，而是……让这些污染‘冷静下来’？”
“更准确地说，是重构它们的逻辑。”帕拉斯伸手，指尖悬在暗紫色纹路上方三厘米处。她的羽毛印记亮了起来，延伸出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探向那些纹路。“所有规则都有内在逻辑，哪怕是污染物。找到逻辑，就能找到让它失效的方法。”
金色光丝触碰到暗紫色纹路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些纹路突然暴起，像被惊醒的毒蛇，顺着光丝反扑向帕拉斯的手。没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拉——
太晚了。
暗紫色的物质已经爬上帕拉斯的手指，并且开始向上蔓延。那感觉不是疼痛，而是更可怕的东西——帕拉斯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改写。她的手指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泛起暗紫色的荧光，仿佛要溶入周围的空间。
“松手！”扳机吼道，另一只手已经按下稳定器的开关。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束射出，照在帕拉斯手上。暗紫色纹路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但没停止。扳机看到稳定器的能量读数在疯狂下降——这东西最多只能撑三十秒。
“逻辑……”帕拉斯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它需要宿主……需要情感作为载体……”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随机的规则污染。这是伊莱恩留下的“情感碎片”——是那个女科学家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愧疚、悔恨、矛盾，全部具象化成了规则实体。它在寻找可以共鸣的情感，好让自己真正“活过来”。
帕拉斯做了一个让扳机心脏停跳的动作——她主动放开了抵抗。
暗紫色纹路瞬间吞噬了她整只手，并向手臂蔓延。但帕拉斯没有挣扎，反而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那不是星灵旅者的语言，也不是园丁文明的古语，是更古老的东西——神话编织者血脉传承的“起源之音”。
金色和暗紫色在她手臂上交缠、对抗、交融。
扳机看到帕拉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的吟唱没停。稳定器的能量警报响了——只剩十秒。
五秒。
帕拉斯突然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变成了奇异的双色——左眼金色，右眼暗紫。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回声，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伊莱恩的记忆……她创造林墨的那天……她在实验室里哭了整整一夜……”
暗紫色纹路开始改变。它们不再试图吞噬帕拉斯，而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手臂，然后开出一朵朵细小的、半透明的花。每一朵花里，都封存着一个记忆片段。
扳机看到了。
年轻时的伊莱恩，穿着白色研究袍，在培养舱前记录数据。舱体里漂浮着七个胚胎，其中最小的那个——七号——突然动了一下小手。伊莱恩愣住了，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
另一个片段：伊莱恩坐在档案馆的控制台前，屏幕上显示着“钥匙计划最终评估报告”。报告结论：所有实验体均有缺陷，建议终止项目。伊莱恩的手指在“批准”按钮上悬停了十分钟，最后按下了“驳回”。
又一个片段：大分裂时期，原旨派和加速派的会议上，伊莱恩站起来发言：“如果我们连自己创造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谈论保护整个文明？”台下鸦雀无声。
最后一个片段：伊莱恩独自站在终末圣殿的观星台，望着窗外无尽的星空。她轻声说：“对不起，孩子们。老师……选了一条最糟糕的路。”
所有的花同时绽放，然后凋零。
暗紫色纹路从帕拉斯手臂上褪去，缩回静滞舱表面，然后像退潮一样消散。不是被清除，是……完成了使命，自行解体了。
帕拉斯踉跄一步，扳机赶紧扶住她。她的右眼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脸色白得像纸。
“你没事吧？”扳机的声音都在抖。
“没事……就是有点……撑。”帕拉斯喘了口气，勉强站稳，“那些记忆……太沉重了。伊莱恩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太害怕了。”
扳机沉默。他想起凯恩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纯粹的恶，是自以为善的偏执。
静滞舱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舱体表面的暗紫色完全消失了，艾萨拉体内的绿光稳定下来，不再波动。上跳出了新的数据——
【警告：深度融合进程已激活，无法逆转】
【预估完全融合时间：71天14小时】
扳机的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意思？”
帕拉斯冲到操作台前，快速调取数据。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金色印记忽明忽暗。几秒钟后，她僵住了。
“不是后遗症……”帕拉斯的声音发颤，“是进化。生命权能选中了艾萨拉，正在和她……合二为一。”
扳机不懂：“这不是好事吗？艾萨拉女王变强了——”
“你见过石头和岩浆‘合二为一’吗？”帕拉斯猛地转身，眼睛里有扳机从未见过的恐慌，“生命权能是宇宙级的概念实体，艾萨拉是血肉之躯。强行融合的结果，不是她掌握权能，是权能……消化她。汐歌这个人格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有她记忆和身体的……权能化身。”
操作台的通讯灯突然闪烁。
扳机接通，传来的是莉娜疲惫但急切的声音：“帕拉斯？扳机？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我刚监测到大规模的规则扰动——”
“干扰清除了。”帕拉斯打断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是莉娜，出问题了。艾萨拉她……生命权能正在和她深度融合，预估只剩七十一天。”
通讯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传来莉娜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具体数据传给我。还有，刚才全球范围内的摇篮系统节点同时激活了后门协议，林墨那边应该成功了。但是——”
一声巨响从通讯背景里传来，夹杂着刺耳的警报。
“——但是原旨派主力舰队开始突破大气层了。”莉娜语速飞快，“苏婉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进入避难所。你们处理完静滞舱就过来指挥中心，快！”
通讯切断。
扳机和帕拉斯对视一眼。
实验室的窗外，天空开始变色。不是黄昏的橘红，也不是黎明的鱼肚白，而是一种污浊的暗紫色——那是数百艘原旨派战舰同时进入大气层，规则引擎排出的尾迹云。
它们像蝗虫一样遮蔽了天空，投下的阴影吞没了海面，吞没了平台，吞没了整个世界残存的光。
静滞舱里，艾萨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说出了一个词。
隔着舱体和生命维持液，扳机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唇语。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