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胡闹,金国使臣之事自有官家以及朝廷的相公们论断,你一个束发孩儿也想介入,不行。”
在东宫某座殿堂内,赵敦断然拒绝赵扩的提议,训斥儿子别掺和两国的外交争端。
能够在议事堂涉政后,苦熬年头的太子殿下变得派头多了,回到东宫指点山河的精神劲蓬勃。
但再蓬勃的精神劲,碰见李凤娘就打回原形,一如既往地表现出男弱女强的夫妻相处状况。
如果是碰见儿子,多少会彰显自己的威风,对于其请求,只要没有涉及紧要的取舍就倾向于驳回,宠爱还是宠爱,两码事。
这次赵扩竟然想请求亲爹带自己去劝爷爷发飙惩罚犯下大不敬的金国使臣蒲察克忠,关乎两国,赵敦怎么可能答应呢?
何况连他都觉得不该管,当多年的太子,眼瞅着能够登基,最怕忍耐到最后因为对外界冲击的错误应付而动摇权位。
哪怕十分清楚官家赵昚只剩下自己一个儿子了,皇位的继承,起码拥有非我莫属的信心。
对于蒲察克忠在昨天冒犯赵昚的外交事件,赵敦作为太子会管,但赵扩不该管,所以开口训斥。
“阿父,尊亲受辱,孩儿不愿意袖手旁观。”
“你还记得我这个阿父,你翁翁会有我宽慰,别忧心,回去吧,可以多读诵孝经。”
见儿子拿孝道作为理由,赵敦拿自己当挡箭牌挡掉,想顺便打发儿子回去凉拌。
赵扩看着“中登”,没有因为被几次驳回做事理由而恼怒,只是在心底琢磨好杀伤力强大的台词,用笑脸说出来:“大公公厚爱孩儿,翁翁仍旧宠信抦哥儿,我若不为翁翁也为中国张扬气性,表达忠孝之心,来日如何有资格让翁翁允诺我接过阿父想相递的东宫书卷?”
一番平和沉静的话语让赵敦立刻拉下脸来,情绪有所阴郁。
只是三言两语就成功挑拨出赵敦对赵昚的怒火,除了刚刚的台词确实杀伤力巨大,也有李凤娘打下的坚实基础发挥影响。
当然,关键还是官家赵昚仍旧没对作出改变的赵扩有所重视,非得偏爱幼小的庶孙。
病弱的赵抦能做啥,真侥幸上位不当甩手掌柜就累死他,不又得让堂哥赵扩顶上挑大梁?尤其是后者的神智清灵通透,成为正常人啦。
受着吧,老登赵昚,多一次被仅剩的儿子记恨。
想做事,使阴谋又如何,种种阳谋同样会用得流利,都是根据时机与场合取舍策略。
“你翁翁正在烦恼怎么应付打发金国使团,阿父确实要带你去见一见自己翁翁帮他宽慰,至于想张扬中国之气性,何解?”
赵敦盯着赵扩,目光相当复杂地垂询自己儿子。
不简单啊,刚刚的言词成功使自己改变主意了。
意识到几近于挑拨离间,完全属于高水平的理由发挥,成功被劝服的赵敦就好奇儿子正在干啥?肯定不止想维护自己的翁翁。
“孩儿的神智有所清明,思想见识皆有长进,除了大公公,太多人还看不出我变化后的才干性情,孩儿欲借金国使团证明一下;以此宽慰自己翁翁还有临安府的万千官民,让阿父阿娘也欢喜,少些忧虑。”
“最后希望翁翁认可我,允诺我接过阿父来日想递交的东西。”
赵扩回答道。
完全是真话无疑,不是想用阴谋诡计或是阳谋正道获取什么。
现在应得的东西不叫获取,叫拿回才对。
赵敦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嗯,没错,自己的儿子已经神智清灵觉醒,不再是愚昧痴汉,能够发挥成年人的本领了。
他人还低估轻视的话,自己儿子一发力就肯定让他人吃亏。
“扩哥儿真长大了,阿父竟然又想念你小时候的单纯。”
最后,赵敦苦笑道。
以前的赵扩温厚亲切,愚钝不堪却相对真诚,很难讨厌起来,只是想寄予厚望都不行。
现在他变得很稳重,尽管天性一贯温厚亲切,但就不习惯,他会强烈地争取东西了呀。
皇室子弟的教育都是促使早熟稳重的目标,在少男少女时期,那种天真烂漫的性子就会消磨许多。
“人都会长大的,阿父。”
赵扩不动声色地回复。
除非他已经不幸夭折。后半段话没说出口,会惹赵敦感伤,自己可是有意外夭折的同母兄。
现代的许多家庭并没有子嗣夭折的概念,随你提,古代不行。
赵敦顿了顿,突然问道:
“恩,带你见翁翁之前,阿父想知道你欲取阿父储藏的书卷,是有那个想法吗?”
那个想法,显然就是询问赵扩是否惦念皇位。
要怎么回答呢?
赵扩很自然地答复:“孩儿已经有信心不姑负祖宗的心血,包括接过翁翁与阿父相传的位子。”
如此地直白明朗。
太子赵敦由此沉默,那无疑于一次精神冲击。
而赵扩很平稳的站立,等待他接下来的任何反馈。
如果自己降临到不是特定节点的宋代,而是降临到其他朝代,相信刚刚吐露的话语容易毁掉自己。
谁让他在宋朝是储君赵敦宠爱的独苗苗呢?使父子俩有时候无需遮遮掩掩的沟通,干脆利落更好。
反正想“开小号”晚矣,大部分古人的寿命以及精力难以支撑。
“往后不许提,本分些,阿父是绝不纵容你的。”
因此赵敦幽幽地叮嘱,心情格外复杂起来,又奈何不了。
自己就一个崽,以后的事业江山都是交给崽的,谁乐意把预定的皇位交给外人。
有亲生儿子的时候,侄子或是外甥都列入外人的范畴。
“阿父切勿恼火,孩儿就是想向翁翁证明自己才袒露小心思,还望阿父包容。”
“莫提了。”
于是赵扩闭嘴,低下脑袋,眼眸闪铄着浅浅的光芒。
“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府里的那些属官教的?”
赵敦突然问道。
“是我仗着一己之见非要让自己的属官掺和过。”
“哼,有下次,我会让官家外遣你府里的属官们。”
“明白了。”赵扩抬起头,神态十分平静地注视便宜爹赵敦,并未流露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若外遣陈傅良他们,安排新的属官给我,那就是扩充班底,哪怕会合不来,终究会有另外用途。
而且我想拉你一起劝赵昚对蒲察克忠等人进行惩戒立威前,心底就有预案备好了。
“恩,抬头挺胸就对了,随阿父去见你翁翁。”
赵敦没再追究赵扩的意图,而让其跟他出发。
父子俩就离开东宫,朝着行宫的选德殿进发。
那座殿堂是宋朝官家用来考察官员的地方,放置了疆域图,闲遐之馀还可以召见某个大臣咨询故事。
此时此刻是午时,春季的中午有热热的太阳晒。
在选德殿门外等侯的赵敦与赵扩很快得到允许觐见的通知,就随着传讯太监进殿。
赵昚仍以白巾白袍的朴素形象示以外界,看着儿孙的到来,用蕴含一丝温和的语气说道:
“是敦哥儿与扩哥儿啊,你父子俩怎么来了?”
“扩哥儿担心阿父您会让金国的恶使气着,特让我陪他来探望,想说一些话安慰您。”
赵敦往前走几步,就用亲切又颇有感染力的言语解释理由,顺便窥探亲爹的脸颊会流露什么微表情,好蕴酿下一段台词。
用自身的感情结合政治素养弄成对外的演技,赵敦也不差,只要前提是没有破防发癫。
“我见多了风雨雷电,哪会让金人给气着,象这种货色,我曾经也应付过多次。勿虑。”
赵昚半真半假地回答,让儿子赵敦与孙子赵扩别为此忧虑。
他真见过几次无礼跋扈的金国大使来挑衅过,那时正当壮年,应付措施比较强力。
现在老啦,大行太上皇帝赵构的死仿佛抽掉为数不多的血气,只想有条不紊地传承皇位给赵敦,自己再到德寿宫颐养天年。
蒲察克忠的此次挑衅,是真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就是烈士暮年的状况,赵昚可没有曹操所达到的思想境界,甚至连臣子宗泽都不如。
曹操杀人如麻,又感性,脸面厚重无耻,军事才能出色,会搞出其不意的诡计收拾身边的碍事者。
宗泽真做到国尔忘家,在官场底层当过多个县城的知县,凭靖康耻的亡国危机展现至死方休的斗志,快七十岁那会儿都在开封城抗压!
来看看赵昚,现阶段才刚好六十岁出头,心气相当怠倦;嗳,聪明英毅的姿态还回得来吗?
赵敦可不理会赵昚以往有过英武奋发的姿态,只是站在儿子关心父亲的角度进行沟通,作铺垫。
只是三言两语,赵敦就把赵昚当前的注意力转移到赵扩身上,引起老头子对其的好奇。
“扩哥儿,你是忍不得尊长受辱才求自己阿父一起来找我啊。”
赵扩就拱手低头作答:“子孙晚辈维护父祖长辈不就是理所应当的礼法规矩嘛?金国的蒲察克忠对翁翁以及大行太上皇帝有过冒犯,我完全该拿剑劈死那个金人,然而现在要先关心翁翁的状况,杀仇不迟。”
“阿父与孩儿同心同德,一起来见翁翁。”
用孝义介入契合的事端,谁都挑不出毛病。
礼法规矩固然约束人,随着年月变迁而不革新就腐朽罪恶,但其本为工具,能用好能用坏,完全否定属于二极体思维。
呵呵,瞧,赵扩现在就拿礼法规矩为工具尝试完成目的。
“区区蛮夷失礼的事件逼不得扩哥儿为我动怒,你该蕴养心性,让翁翁安定又放心。”
“而且神智活络后,扩哥儿以前的温厚性子咋地变化了。”
赵昚笑了笑,有所高兴地批评赵扩说话要注意分寸。
听语气,赵扩很愤怒,这种愤怒还是孙子为了爷爷受辱而起,赵昚感受到这种情绪波动,自然而然会相当高兴呀。
那段话是高度认可赵扩的言语以及具体态度,仅仅要求一个皇室子弟保持应有的文雅风度。
权贵达宦,杀人不动手,自有附庸以及规矩收拾碍事的家伙,动刀子叫嚣就太丢脸。
除此之外,赵昚吐槽自己的孙子以往的性情变化不小。
“孩儿以前只是不知是非对错有多大意义,神智开悟后,懂事就没办法摆出一直温厚无害的模样,尤其是知道翁翁被金国使者冒犯过;我终究会愤怒,您说得对,我保持的气度性情还要继续蕴养。”
赵扩抬起头,垂下双手,用镇定的腔调回复赵昚。
喜怒哀乐,收发自如,是真的控制不住情绪?扯犊子吧。
“扩哥儿有活力多了,以前可是安静沉闷的。”
赵敦补充道,证明自己儿子的变化很大,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错……”
只见赵昚喃喃这么一句,老头子没有再立即讲话了。
但很快哈,他就站起身,笑呵呵地说道:“知道扩哥儿的心意,翁翁很高兴,你与你阿父留下,等会儿吃些宫外送来的盒食罢。”
或许是察觉什么,赵昚没有再抓着外交风波而沟通,直接表示想要三代人聚餐,享受和睦的氛围。
“孩儿想陪父祖用膳,但还有一些话没说完,如果没说完,孩儿恐怕张不开嘴食用肴馔。”
赵扩挑了挑眉毛,沉声开口阻止赵昚的算盘。
我来找你不是蹭吃蹭喝,是要达成目的,实现立功树威,怎么会乖乖顺从你现在的心思?
“扩哥儿说嘛,翁翁和你阿父又不是现在忙碌。”
赵昚随口应下,他刚刚只是有点不想继续讨论正事,见儿孙来,发挥老头子的意愿罢了。
老头子就喜欢儿孙绕膝,听家属们对自己奉承好听的言语。
“孩儿想学宫外的文官武将向翁翁奏对,还请允诺。”
“奏对?”
赵昚很惊讶地反问,浑浊的两个眼珠子表面闪铄光芒。
“孩儿想为翁翁出口气,想以文臣武将的姿态哄一哄您,如果讲的言词能够帮到翁翁,那更好了。”
“哈哈,你是我孙,装什么文臣武将呀,你大大方方说吧,翁翁肯定耐心听下去。”
一丝狐疑很快被化解,赵昚哈哈笑着答应赵扩“奏对”,习惯性把他看成笨小孩。
旁边的赵敦看向儿子,下意识也觉得他想哄老人家高兴而已。
赵扩并未理会两人的反应,随着胸口起伏,深吸几口气,皱紧眉头吐露蕴酿许久的判断:
“孩儿就说了……蒲察克忠对翁翁以及千秋万岁后的大行太上皇帝在北内的无礼冒犯实为金国的僭主完颜雍试探,想大胆确认翁翁乃至于皇朝高层的状况。”
这段话一出,赵敦与赵昚的脸庞色彩骤然剧变。
趁着他俩没反应过来,赵扩继续说出判断:“僭主完颜雍年迈,状态远不如翁翁的鼎盛健壮,他立了孙子完颜璟,放弃自己的儿子们,这些年肯定担忧内外的局势不稳,会为年幼的完颜璟考虑。”
“于是他对内应该收拾了一些阻碍完颜璟的因素,开始对外试探统御中国的翁翁以及皇朝高层。”
“以孩儿的看法,务必狠辣应付蒲察克忠的大不敬,将完颜雍的试探打回去,伸张中国之血气!”
说完,赵扩单膝跪地,脑袋垂得低低的,补充道:“孩儿忍不得翁翁与大行太上皇帝受辱,故而愤发一段不知所云的言语,之后,孩儿会告罪待在平阳郡王府邸。”
短短的一番话,其实只用半分钟就吐露完毕,麻溜地单膝跪地。
官家与太子都看向赵扩,内心的思想波动仿佛掀起惊涛骇浪,深深感到不可思议。
这还是平阳郡王吗?以往愚钝的人开悟后,不到半年时间,竟然说出一段水平精妙的判断词。
“扩哥儿你站起来。”
见其的后续举动,回过神的赵昚轻声呵斥道。
当赵扩站起身,赵昚追问那番话是不是有人教,莫非是彭龟年为首的王府属官们?
“翁翁呐,您似乎还认为孩儿是没出息的痴呆小儿;是个什么都靠别人提点叮嘱,会学舌的鹦鹉?”
对此质疑,赵扩沉声道,内心波动冷冰冰的。
我提前把高宗的庙号以及理论告诉过你,这些天晨昏定省,你还把我看成需要学舌的傻子?
似乎弄巧成拙了。
“扩哥儿!”
赵敦随后低声呵斥,踢了踢儿子的屁股,让他闭嘴,紧接着,就替他向赵昚谢罪。
“嗐,罢了罢了。”
赵昚摆摆手,打断赵敦给赵扩说情的过程。
“你现在带扩哥儿回去,我有些倦了,从宫外预订的盒食,一会儿让人送到东宫。”
“是,阿父。”
“孩儿告罪。”
赵敦与赵扩各自回答,前者闷着气带后者离开选德殿,留下孤零零的老头子。
“唉。”
选德殿内,有细微的叹息。
而在往返东宫的路途,赵敦很担忧地低声批评赵扩,同时让儿子从今晚过后就乖乖待在平阳郡王府邸别再掺和外界的事务。
“孩儿明白,还是等会儿返回平阳郡王府邸吧。”
“跟我置什么气,你阿娘估计还想与你用膳。”
“恩。”
“以后别胡闹。”
赵扩没回答,赵敦则有些无奈又紧张地默默摇头。
他仍低估儿子,官家赵昚之后又会怎么对待他父子俩?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