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布包,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她数了数,抬头说:“眼下能拿出来的现银有八两多,不够。这样,明儿个我去镇上把那只老母鸡卖了,再凑凑。实在不行,先把下个月买豆子的钱挪一挪,等卖了豆腐再补上。”
吴多福有些犹豫:“挪买豆子的钱?万一接不上咋办?”
“接不上就想办法。”张金花很坚决,“藏海考试是大事,耽误不得。咱们紧巴几个月,勒紧裤腰带也就过去了。可要是耽误了孩子前程,那得后悔一辈子。”
见老伴这么说,吴多福也就不再反对。
他抽了口烟,眯起眼睛:“藏海要是真中了,咱家可得好好办几桌酒席。”
“那必须的!”张金花眼睛亮了,“到时候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杀头猪,买几坛好酒,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老吴家出秀才了!”
老两口越说越高兴。
“到时候,让巧巧多做几板豆腐。”张金花盘算着,“她做的豆腐宴,镇上老爷们都夸好。咱们也弄一桌豆腐宴,让大家都尝尝。”
“巧巧手艺确实好。”吴多福点头,“对了,藏海要是中了,往后念书花费更大。咱们这豆腐生意还得好好做,多挣点钱,供孩子念书。”
“是这个理儿。”张金花把银子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锁上,“所以巧巧给的这方子,更是金贵了。有这手艺在,咱们家就不怕没饭吃,有钱供孩子念书。”
夜深了,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两口吹了灯,躺下准备睡觉。
张金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爹。”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多疼疼四房?”张金花说,“人家对咱们实心实意的,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人家。”
吴多福在黑暗里点点头:“是该多疼疼。铁牛那孩子憨厚,巧巧又能干,小两口都是好的。”
“等忙过这阵子,我给巧巧扯块新布做衣裳。”张金花盘算着,“她那身衣裳还是去年做的,都洗得发白了。还有铁牛,脚上那双鞋都破洞了,该做双新的。”
“你做主就是。”吴多福说着,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磨豆腐呢。”
张金花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又想起什么,嘟囔了一句:“等藏海中秀才摆酒的时候,得让巧巧坐主桌……”
话没说完,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吴多福在黑暗里笑了笑,给老伴掖了掖被角,也闭上眼睛睡了。
……
翌日。
大清早,万福村就热闹起来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槐树上新贴了张县衙的告示。
“让让,让让,识字的老爷给念念!”前头有人喊。
村里的王秀才被推到前面,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来。
他念一句,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好啊!蛇山寨这帮天杀的土匪总算遭报应了!”
“我家那口子前年走北山那条道,被抢了三两银子,还挨了顿打,躺了半个月!”
“早该剿了!这些年被他们祸害了多少人!”
王秀才继续念。
后头那些官话没人仔细听了,大家伙儿都沉浸在土匪被剿的喜悦里。
几个被抢过的汉子当场就红了眼眶,妇人们拍着胸脯说以后回娘家可算敢走那条近道了。
消息像长了脚,不一会儿就传遍了全村。
吴涯端着碗豆腐脑,蹲在自家院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
早晨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他慢悠悠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黎巧巧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脏水,正要泼,听见外头的喧哗,停下脚步:“外头吵吵啥呢?”
“蛇山寨被剿了。”吴涯头也没抬。
“啊?”黎巧巧一愣,随即眼睛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以后咱们去镇上卖豆腐,再也不用绕远路了!”
吴涯“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起身把碗放回厨房。再出来时,他拍了拍衣裳:“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找藏海说点事。”
黎巧巧有些奇怪:“这么早?藏海这会儿应该还在念书吧?”
“就几句话。”吴涯说着,已经出了门。
吴涯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吴藏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本书,手里拿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藏海。”吴涯叫了一声。
吴藏海抬起头,见是四叔,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笔站起身:“四叔,您怎么来了?快坐。”
吴涯摆摆手,没坐,走到石桌旁,看了眼桌上的书。是本《四书集注》,书页边角磨得起毛了,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用功呢?”吴涯随口问。
“秋闱在即,不敢懈怠。”吴藏海笑了笑,那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涯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村口贴告示了,看见没?”
“还没去。”吴藏海说,“一早就在这儿温书了。什么告示?”
“蛇山寨被剿了。”吴涯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土匪头子全死了,剩下的抓的抓逃的逃,北山太平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吴藏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甚至笑得更加灿烂了些:“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些年北山那条道,不知害了多少人。”
“是啊,”吴涯接过话,眼睛还盯着他,“这下好了,你去府城赶考,走北山官道,又近又安全。你爷你奶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吴藏海点点头,笑容满面:“确实。四叔说得对,这下赶考路上能省不少事。”
“你爷你奶可高兴坏了。”吴涯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昨儿个还说要给你凑赶考的盘缠,说等你中了秀才,要大办酒席,让全村人都来热闹热闹。”
吴藏海的笑容更深了:“让爷奶操心了。孙儿一定努力,不负期望。”
“对了,”吴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你四婶今早做的桂花糕,让我给你带几块。她说你念书费脑子,吃点甜的补补。”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吴藏海双手接过,恭恭敬敬的:“谢谢四叔四婶。”
“趁热吃。”吴涯说,“你四婶的手艺你也知道,凉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吴藏海应了声,打开油纸包,里头躺着四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真好吃。四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吴涯看着他吃,忽然问:“藏海,你觉得蛇山寨那些土匪,该不该杀?”
吴藏海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就接上了。他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才开口:“自然该杀。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祸害百姓,死有余辜。”
“说得对。”吴涯点点头,“这种祸害,早该除了。官府这回干得漂亮,算是给老百姓除了个大患。”
他又看了吴藏海一眼,少年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挑不出半点错。
“行了,不耽误你念书了。”吴涯拍拍衣裳,“我回了。”
“四叔慢走。”吴藏海起身送他。
吴涯摆摆手,转身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藏海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些,正望着他的背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对。
吴涯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吴藏海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掀起书页哗啦作响,他却像没听见。
他慢慢走回石凳旁,坐下,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油纸包,仔仔细细包好,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看书。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却突然顿住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村民的喧哗声,还在议论土匪被剿的事。
吴藏海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平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写着写着,忽然“啪”一声。
笔杆断了。
断成两截,掉在石桌上,滚了几圈,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吴藏海盯着那截断笔,一动不动。
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僵硬得像石头。
……
吴家豆腐坊里雾气腾腾的,石磨咕噜咕噜转着,豆子的香味混着蒸汽,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
几个帮工妇人正忙活着,点卤的点卤,压模的压模,说说笑笑,手上活儿不停。
袁氏蹲在墙角的大木盆边,正拿着刷子刷豆腐板。刷着刷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赶紧捂住嘴,可那股恶心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呕——”
干呕声在作坊里显得特别刺耳。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过去。
“你这是咋了?”旁边一个帮工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问。
袁氏摆摆手,想说什么,又一阵恶心涌上来,这回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快,给倒碗水!”有人喊道。
黎巧巧正在灶台边看火,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递过一碗温水:“二嫂,先喝口水压压。”
袁氏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
她勉强喝了一小口,可水刚下肚,那股恶心劲儿又上来了,“哇”一声全吐了出来。
这回连早上吃的稀粥都吐干净了,吐完整个人虚脱似的瘫坐在地上。
“哎呀,这吐得可厉害。”一个年纪大些的帮工妇人蹲下身,仔细瞅了瞅袁氏的脸色,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眼睛一亮,“袁家妹子,你这个月,月事来了没?”
袁氏一愣,茫然地摇摇头:“好像迟了七八天了。”
“哎哟喂!”那妇人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迟了七八天,又吐成这样,这八成是有了啊!”
“有了?”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话,“你是说怀上了?”
“那可不!”先前那妇人嗓门大起来,“你们看袁家妹子这脸色,蜡黄蜡黄的,又吐又没精神,跟我当年怀我家老大时一模一样!”
作坊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二嫂真有喜了?”
“恭喜恭喜啊!二嫂这都盼了多少年了!”
“可不是嘛,二房就缺个儿子,这下可算盼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袁氏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眼圈却慢慢红了。
黎巧巧扶她起来,让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问:“二嫂,你自己觉着呢?除了吐,还有哪儿不舒服?”
“就是没劲儿,”袁氏声音虚虚的,“这些天老觉得累,腰也酸,还老想睡。”
“那就是了!”帮工妇人们更确定了,“怀娃都这样!”
正热闹着,作坊门帘一挑,张金花走了进来。
她今早去镇上买了些盐和调料,刚回来就听见作坊里闹哄哄的。
“吵吵啥呢?活儿都干完了?”张金花板着脸。
“哎哟,大娘您可回来了!”一个妇人抢着说,“大喜事!您家二媳妇有喜了!”
张金花一愣,目光立刻落到袁氏身上:“真的?”
“千真万确!”众人七嘴八舌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什么月事迟了,吐得厉害,没精神想睡觉,说得有鼻子有眼。
张金花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笑容来。
她走到袁氏跟前,上下打量:“真怀上了?”
袁氏怯怯地点点头:“娘,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些天老不舒服。”
“那就是了!”张金花一锤定音,“怀娃的人都这样。好事,大好事!”
“从今儿起,作坊的活儿你别干了,好生歇着。铁生那边我去说,让他多担待些。想吃啥不?跟娘说,娘给你做。”
袁氏受宠若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娘,我不挑,啥都行。”
“那哪儿成,”张金花难得这么和颜悦色,“怀娃的人嘴刁,想吃什么就说。酸儿辣女,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这话一问,作坊里又热闹起来。
“二嫂肯定想吃酸的!酸儿辣女,酸儿辣女嘛!”
“就是就是,二房就缺个儿子,这回准是个带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