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玥宸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昭宁二年,夏。
江南正值雨季,湿雾漫道,檐角垂着未干的雨珠。
陆雪和谢远山轻车简从,走在姑苏城外的岔路口,一辆简陋的驴车横在路中。
车上是一个金丝楠木的棺材,车辕上坐着个青袍男子。
约莫二十三四,眉眼清俊,手里拿着一柄旧拂尘,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随行睚眦见状,纷纷警惕起来,戚泽漫不经心地甩着手上的马鞭,“道长因何挡路?”
他是少数被陆雪带在身边的人,究其原因,不过是他一辈子没成亲。
“不知贵人可记得悯生道长?”青年道士拱手作揖,在睚眦的注视下,依旧神态自若。
陆雪闻声,心头一震,当年悯生从西北离开,说日后会再相见。
她以为两人会在都城相见,可寻遍都城也未见那道身影。
后来她登临帝位,以为终于能见到了,可悯生还是没有出现。
永熙二年,陆雪遵守约定,封悯生为国师,将其功绩载入史册,盼能引他现身。
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二十多年,始终杳无音信,这桩事,也早已成为岁月深处的憾事。
谢远山也想起那个不太着调的老道长,打开车门,看向青年道士,“你是谁?”
“贫道是悯生道长座下弟子,玄微。”玄微下了驴车,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
“家师死前曾交代,十八年后,让弟子在此处等候贵人,想来,二位便是弟子要等的人。”
陆雪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让你等在这,所为何事?”
她记得,悯生给她留的锦囊里曾说过,“身入救世,功德自添,亲缘来生,彼界自安”。
其他的陆雪不在乎,可亲缘来生,彼界自安这句话,却卡在她心中。
玄微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一个睚眦,“这是我师父留给您的。”
陆雪从睚眦手中拿过信,小心地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语气。
“小友,别来无恙,我知你心有疑惑,我知你着急,但你先别急。
当年贫道在破庙枯坐几十年,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只想游遍万里山河,看遍世间风月。
况小友有救世之能,治国之才,良人在侧,名臣围绕,并不需要贫道。
如今贫道大限将至,尸身便安置在那具楠木棺材中。
小友只需把当初贫道赠予的符纸放进棺材之中,再伸手摸一摸棺木。
心中默念你想见之人,想改变之事,便能得偿所愿。
只是切记,小友治世二十余载,虽身负大功德,但能用得有限,只能改变一个节点。
不要问贫道,剩下的功德去哪了,小友日后自会知晓。
小友,若遇事不决,不如想想你的来处。”
陆雪从颈间拿下符纸,这符纸已存在几十年,除了看着有些旧,却一点都未破损。
谢远山自然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两人相伴几十年,只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
“要我陪你吗?”
“好。”陆雪点头,她想让谢远山见见外婆。
两人并肩走到棺材前,玄微嘴里念了几句什么,随后打开棺材。
悯生躺在棺材内,十八年过去,他尸身丝毫未腐,像是活着一般。
陆雪把符纸放在他半开的手上,伸手抚上棺材,随着玄微的低诵,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将眼前的一切吞没。
再睁开眼,陆雪置身一片黑暗,四周都是与外婆相关的画面。
“这些,是你的前世?”许是两人一直挨在一起的缘故,谢远山也跟着进来。
“这是我外婆。”陆雪眼里泛起泪花,几十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了外婆。
“那,这个是你?”谢远山指着一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姑娘,嘴角泛起温和的笑意。
陆雪点头,也跟着笑了,“是。”
两人边看边说,说外婆,说陆雪的前世。
谢远山当了二十多年的首辅,早已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以前只在陆雪嘴里听过只言片语,如今真的见到,他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惊叹连连。
画面最终定在陆雪被抱出产房的那一刻。
谢远山好像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你的存在,对外婆来说,并不是负担,你真的想好要这么做了吗?”
陆雪也犹豫了,她总想着,自己若是不出现,外婆不用照顾她,晚年是不是会更加幸福。
可看着外婆脸上的笑意,她又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还有她跳河自尽的母亲,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又代表着什么呢?
“小友,想想你的来处!”
一道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陆雪微微一愣,她的来处,来处
“爽灵!”
是啊,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本就是戚家的人,是被悯生送到那个世界的。
她的存在,依附的从来不是父母的血脉。
陆雪心思一动,画面里出现一男一女,两人马上就要撞在一起,却在她的意志下,擦肩而过。
画面快速转动,她的母亲结婚了,新郎却不是他前世的父亲。
两年后,一个女孩呱呱坠地,一对年轻的父母抱着她合不拢嘴。
陆雪瞧着那女孩,忍不住笑了,她能感觉到,她们是一个人。
时间轮转,年轻的父母变老了,却依旧恩爱。
那个小姑娘也长大了,常年伴在外婆身侧。
陆雪一直担心丧尸爆发,紧紧盯着时间。
可画面突然变得模糊,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一个老道士从天而降,满身金光。
画面再度转换。
外婆没经历丧女之痛,身子骨一直很硬朗,不用抚养外孙女,舅舅舅母也不再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反而更加孝顺。
但人终究有老的那一天。
年过九十的外婆靠在躺椅上,红光满面,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陆雪下意识地靠近,却见那双慈爱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小雪啊,旁边的是你老公吗?真好。”
她心中一震,可等她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又分不清外婆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那个叫沈雪的女孩。
“是的,外婆,我是小雪的夫君,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谢远山突然出声,郑重地行了一礼。
“好。”外婆欣慰地笑了,又看了身边的子孙一眼,闭上了眼睛。
陆雪也跟着闭上眼睛,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再睁眼,已回到棺材旁,棺材内,悯生的尸骨已化作一捧尘土。
玄微躬身颔首,“福生无量天尊,两位贵人,不必悲伤,师父已魂归三清,此乃大道圆满。”
言罢,双手扶棺,缓缓合严,不顾挽留,驾着驴车远去,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雪看着他潇洒的背影,释然一笑,“走吧,咱们也该上路了,下一程,去塞外可好?”
“好,你去哪,我便去哪。”谢远山应声,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驴车向南,马车奔北,各赴归途。
因果如丝,一念移形。
所谓来处,从非既定之轨;
所谓归途,亦非唯一之途。
棺中尘、符上纹,梦中影、皆为沧海一粟。
你以为换了人间,却不知,人间本无定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