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留下了进军的方略,当先出发了。
藤丸立香在后面慢慢的走。当然也只是和从者的行军速度比起的“慢”,但至少,在回到东之村时,从者们甚至已经利索到军队集结完毕了。
——这样一来,只需要进行最后的修整,就将迎来决战了。
藤丸立香环视四周。
哈桑们集结的军队比预想中还要多一点,并且其中还有打扮明显不是山之民的人。
山之民本身。不满狮子王的做法从圣都离开的骑士。荒原上曾经被藤丸立香轻轻放过的流浪者。曾经是不同族群,不同立场的人们,如今汇聚在一起。
藤丸立香按了按胸口。
一种莫名的感动在胸口逐渐发酵。跨越万千艰难险阻的少年抬起头,扬起一个明显的笑来。】
【玛修原本是想找藤丸立香的,但看到贝德维尔的时候,确实吃了一惊。
因为贝德维尔在哭泣。
这确实是令人料想不到的事。
贝德维尔在这个特异点中,一直展现出来的都是十分可靠,舍生忘死的形象。是为了纠正狮子王的暴行四处奔走,平素又十足具备绅士精神的人。
虽然看到玛修之后,他立刻抹去泪水,尽可能地露出和平时无异的笑容,玛修却仍然感到窥探了他人隐私的羞耻感。
“抱歉,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
玛修红着脸,扭头就想走。贝德维尔垂下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出言挽留了她。
“让您见笑了,请原谅我,女士。”奶白色的骑士说道,“虽然可能有些不知耻,但是能否请您坐下?我有些事想问您。”
玛修道一声“失礼”,坐在贝德维尔旁边。
她其实在猜测,是不是因为手臂的疼痛在哭泣——因为她不小心看到的,是贝德维尔抱着银之臂、捂着脸,身体蜷曲的痛苦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是手臂在痛……但贝德维尔否认了玛修的猜测。
“……身体上的疼痛我早已经习惯了,再说,我的身体失去感觉已经很多年了。”
贝德维尔浅浅笑着。
是不是因为这个时候的他,精神上的防线很薄弱呢……他好像说了些玛修听不太懂的话。
很多年——是指?
“……刚才是因为恐惧而哭的。那个,因为我的精神并没有那么坚强。”
贝德维尔继续,像是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怕得不行,根本没有抬起头的勇气……所以才会像这样,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宣泄恐惧。”
玛修有点意外。
本以为职业就是战斗的人,不会像她这样,对上战场感到恐惧。没想到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少女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但贝德维尔摇头了。
“我恐惧的不是战斗本身,我只是……只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
担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担心自己是否做错了事,担心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
而这一点,几乎可以说是“同为圆桌骑士”的玛修,莫名的能够理解。
——都走到了这个地步,却开始害怕狮子王。
作为圆桌骑士,害怕和亚瑟王对峙,害怕面对她。
作为迦勒底的亚从者,更加害怕自己是否会因这份恐惧而无法战斗,甚至因此导致整个人理修复失败……
这样的压力让人心惊胆战。
贝德维尔瞪圆了眼睛看她。玛修看上去完全没有被这份恐惧压垮。
“比起这些,我更想相信那份信赖,想要珍视那份奇迹。”
“女士……?”贝德维尔探究地问道,“那份奇迹是指……?”
“……嗯。我曾经死过一次。”
玛修回答。
在这场圣杯探索的旅程的最初,在烈火烧灼的残垣断壁里,在弥留之际的苟延残喘中,被藤丸立香握紧的手。
明明对方更想活下去,明明他怕得浑身发抖。但为了不让玛修产生多余的恐慌和痛苦,而握住了玛修的手。
——这份对人与人之间善意的回应,唤醒了加拉哈德留在玛修身上的力量。
“我没有被拯救,而是被托付了。”玛修轻轻拥着心口,“所以就算很害怕,也要战斗,我是为了我所见到的那份美丽之物,为了回应那美好的奇迹而活下来的。”
“——”
贝德维尔深深呼吸,一甩披风,在玛修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我由衷的向您谢罪,女士。我竟然侮辱您,认为您和我是相同的。”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什么侮辱呢?”玛修整个人都手忙脚乱起来,甚至忘了站起来,而是徒劳地去触碰贝德维尔,试图把他拉起来,“我至今仍然恐惧战斗——”
贝德维尔仍然稳稳地跪在那里,摇了摇头。
“当我听到你是亚从者时,我认为你我是一样的。都是‘赝品’,在这沉重的压力下应该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才对……但你并非如此。”
这个说法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赝品什么的,总不至于贝德维尔也是亚从者吧?
“这只是个比喻,我的宝具是假的,是人造的。”贝德维尔笑了笑,“我毫无疑问是圆桌骑士贝德维尔,哪怕很想逃离这个名字。”
贝德维尔的回答反而让玛修更糊涂了。
他就是贝德维尔本人,这有什么“赝品”可言呢?
然而,眼前的骑士整理一下措辞,再开口时,说了玛修完全没想过的话题。
“我,犯下了罪。而且还是绝对无法饶恕的罪。”
贝德维尔沉痛地垂下眼睛。
“为了赎罪,我才走到现在这一步,为此牺牲了很多东西……这次也一样。”
在沙漠时和藤丸立香分别。在圣都的圣拔前隐瞒身份。因为当时他只想混进圣都里,即使高文在眼前杀人也视而不见。
直到他听到有人(迦勒底)在试图带人逃走。
“啊啊——我究竟在做什么?在旅程的最后,我居然变得如此丑陋。”
贝德维尔自责地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忏悔。
“我很害怕。我明明就是为此一直活到现在的,可现在我却忽然开始恐惧死亡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心剖出来看。
“旅途如此艰辛——倘若最终依然得不到相应的救赎……”
他无言地捂住脸,整个人都哽了一下,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缓了一下,才继续说。
“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的站不起身。害怕最后会是无意义的结束——”
玛修其实有很多都没听懂。
什么叫为了赎罪活到现在,什么叫希望得到救赎,她一概没有听懂——但她确切地明白,贝德维尔因为“某些事”,如今已经几乎要彻底碎掉了。
她立刻握住贝德维尔的手。
“绝不会发生那种事!”
她在贝德维尔震惊的神情里,信誓旦旦的说。
“贝德维尔先生所寻求的旅途终点,不可能毫无意义。因为您……本应随时都可以结束这趟旅程,但您却没有让它结束。”
无论多么辛苦,多么恐惧,都走到了这一步。
来自加拉哈德的力量鼓动着这副身躯,让玛修这样保证。
“就算贝德维尔卿是胆小鬼,也绝对不是什么卑鄙之人。所以——旅途的终点一定是有意义的,足以回报您这一路慢慢走来、留下痕迹的,最后的救赎。”
贝德维尔轻轻笑了。
他像是终于放松了一些。而作为玛修安慰他的回应,贝德维尔以自己对圆桌骑士的了解,告知了玛修关于她的宝具的信息。
“这宝具的本质是保护人的存在。”
和「防御敌人的攻击」感觉很像,但实际上不同。意识不应该集中在弹开敌人的攻击上,而应该集中在内侧该守护的对象上。
“这就是我们圆桌的本质。”
为了建立这通往白垩之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