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过这种事。
在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成为朋友的下一个瞬间,他为无性别的泥人介绍的第一个乌鲁克人,就是西杜丽。
西杜丽从吉尔伽美什鲜明的青少年时期开始,就一直侍奉他,直到他被叫做暴君的青年期,直到他得到了独一无二的挚友,直到他失去了自己绝无仅有的半身。
金固在混沌的记忆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拉赫穆们自相残杀的身影。
……不,想要杀死其他拉赫穆的,唯有其中一个尖爪上挂着三枚圆环的拉赫穆一只而已。
怪物们互相刺穿了对方的要害,漆黑的鲜血淋漓而下。
“为什么……要保护……旧式……”
拉赫穆一边呢喃着“疯了……”一边向后倒去,连尸体都无法留下地消散了。同样伤痕累累的拉赫穆转过身体。
在拉赫穆身后,被刺穿肺腑,被夺走圣杯的金固,正躺在那里。】
【提亚马特灵基恢复的速度,简直像是刚才的战斗是在做梦一样。
灵基迅速恢复,灵基的存在规模上升,海平面迅速上涨,能够让所有人类变成怪物的海水转眼间变成了海啸。
连休息和松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藤丸立香乘坐的翼龙迅速上升了。
少年遥遥看向海面。
原本束缚在提亚马特身体上的锁链已经全数消失,一双比本就巨大的提亚马特的身体更加庞大的角,高高地向天空弯折。
漆黑的海与漆黑的云,几乎是高耸入云的人形在天与海之间矗立,张开嘴巴,发出了如歌的喊声。
“aaaaaaaaaaaa——”
伴随着那空灵的喊声,海啸袭来了。】
在一段时间内,聊天群里甚至没有人说话。
漆黑之潮的巨浪直扑而来,荧幕上的藤丸立香终于露出一点绝望的神色。
那扑面而来的绝望感足以让人屏住呼吸,甚至连钟离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真的,有办法解决吗……”
香菱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提瓦特的人们被神明所保护,从不会面对这样无解的绝望——即使是纳塔这样永远处在战争的国度也一样。
胡桃没回答好友的话,但她也不自觉地扯住了钟离的袖子。
无解的战争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钟离以一种安抚性质的力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一向相信人的力量。”他说。
荧幕上的吉尔伽美什宣称对原初之母发起挑战,名为「纳比斯汀之牙」的防护系统高高升起,护住了乌鲁克整座城市。
胡桃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而钟离为此露出笑容。
“你看吧。”
【金固睁开眼的时候,几乎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黑色的海潮。黑色的大雨。眼前是「母亲大人」完全觉醒后才有可能出现的,近乎世界末日的景色。但那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看向那个胸口开了个大洞,在喘息中缓缓走向死亡的拉赫穆。
“难道是你救了我吗?”
金固对此有猜测。
这一只拉赫穆想必不是从漆黑的大海里诞生的那种,而是被从人类转变过来的拉赫穆。
所以,这不是性之所至、突然而起的异常行为。它想必原本是拥有优秀魔术回路的人类,所以即使被转变成拉赫穆,也仍然保留着一定的自我意识。
金固只是不明白——他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杀了那么多人。他杀死了乌鲁克那么多人。在这片大地上,不可能有任何人会想救他。
无论是新人类(拉赫穆),还是旧人类(乌鲁克人)都一样。
眼前垂死的拉赫穆,以破损的嘴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奇……都……”
拉赫穆很难发声似的咳着,固定着奇怪圆环的足尖焦躁地敲打地面,让身体上的裂纹愈发明显。
直到它——她——终于学会了操控这具躯体的发声器官,对金固说道。
“恩奇都……太好了,你还活着……”
金固瞪大了眼睛。】
【——曾经的王,是很美丽的。
那些是深埋在人类心底的记忆。
吉尔伽美什王。卢伽尔班达王和女神宁孙的孩子,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
年幼的吉尔伽美什王有着远超常人的能力与见识。他所见之物、所目视的未来太过高远,以至于没有人意识到王的孤独。
于是,随着王不断成长,他的行事作风也产生了巨变。
变成了一个会虐待民众,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的暴君。
为了劝诫性格大变的王,诸神派出了神的泥偶,「恩奇都」。
两个人大战七天。而当战斗结束时,他们成为了「朋友」。
那真是最令人高兴的日子。并不是因为暴政在那一天结束,而是因为王交到了朋友。
恩奇都。孤高的王者唯一的「朋友」,唯一能与之共享王座的友人。他们一起共度了漫长的岁月,经历了无数旅程,无数战斗,无数让人心潮澎湃的冒险。
那是名为乌鲁克的都市最幸福的时代——即使那时代不久就迎来了终结。
“恩奇都……”
金固重复着那个名字。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知道浮现在眼前的,到底是怎样的记忆。
在恍惚与幻觉中,似乎看到温婉的年轻女性轻轻歪头,对「他」如此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恩奇都。我是担任神官一职的——”
金固几乎是恐惧地瞪大眼睛。
“等一下,你是——”
——但是并不算很久之前,拉赫穆大面积侵攻乌鲁克的时候。
战斗来的又惨烈、又着急,人手捉襟见肘,到处都需要救援。
不知为何,吉尔伽美什王没有做出任何裁断,他只是冷眼看着西杜丽迅速安排人手,直到人员实在安排不开、西杜丽挽着胳膊决定亲自上阵——
“不可以!不许去!!”
吉尔伽美什王的声音响彻宫殿,甚至让人一下子僵住了。
西杜丽迷茫地看向眼前的王者,她效忠了那么多年的主君——
然后,她明白了。
在明白的同时,轻轻笑起来。
“那我去了,愿您健康平安,万事小心。”
西杜丽奔跑在曾经热闹的街上。
那是安娜曾经走过的街道。那是藤丸立香曾经走过的街道。如果时间继续往前,这也是恩奇都曾经走过的街道。
过去的繁华与快乐像是易碎的梦境,破碎成如今的残垣断壁。在疏散人群的途中,他们看到了追来的怪物,到了必须有人充当诱饵引开怪物的时候。
于是,西杜丽知道了。
这就是终结。
——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些自心底而生的祈愿,也再也无法被实现。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请等一下……”
金固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认出了那只利刃一般的足部(手腕)上叮铃作响的圆环(手镯)属于谁。
“不行!你要是死了的话……!”
金固像是要疯了。
但那怪物的躯体逐渐破碎、消失,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挽留。
“你,一定要,幸福。亲爱的、朋友,恩奇都。”
那“怪物”用最后的力气说。
“我们、乌鲁克、人民,不会忘记,对你的,感谢。”
“是你,将人生,赋予了,孤高的王,引领其走向,通往,明君的道路。”
那怪物(西杜丽)说。
“没有人,不会对你的死,感到惋惜。没有人,会忘记,你的死。”
无根的泥人舍弃了旧人类,又被新人类舍弃。利用了魔兽女神,又被他人利用。失去了一切的金固在记忆与恩情的纠缠中崩溃地流下泪水,却又被黑色的利足轻轻抹去了。
那动作无比温柔。
“一定要得到幸福,恩奇都——美丽的,绿色的人啊。”
消散的躯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直到这漆黑的异形彻底消散前,那扭曲的嘴巴也在一张一合地留下话语。
“太好了。能道出这声谢谢,太好了。谢谢,谢谢,谢、谢——”
被拯救了。
被感谢了。
对着这个,根本不是恩奇都的自己。对着这个,曾经对乌鲁克造成了那么大损害的自己。人生最后留下的话,居然是感谢什么的——
“我明明,不是恩奇都……”
我明明,没有资格接受你的感谢。
金固跪伏在地,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