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终决战之前仅剩的这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里,罗曼医生把所有工作人员赶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盯着所有仪器和数值。
芙芙,这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什么品种的,和梅林因缘甚深的奇妙生物,从一边跳上操作台,蜷缩在罗曼医生手边。
罗曼医生像是终于放松了似的,软绵绵地瘫下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这个奇妙的生物。
“我本以为你和梅林一样,是只把人类当做食物,却对人类毫无兴趣的生物。”
芙芙轻轻叫了几声。
在罗曼听来,那声音里没有丝毫含义,就像是在第七特异点痛踹梅林的脸、发出“梅林必须死芙!”声音的另有其芙一般。
罗曼医生叹了口气。
“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前或许能大致听懂吧。应该能听懂吧。”他很惆怅似的说,翠色的眼睛看向别处,“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是‘这样真的好吗’吧?”
其实,罗马尼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迦勒底……也不好说明在来迦勒底之前都做了什么。就算“莫名想守护人类”是真实的理由,但说出来也太让人觉得奇怪了。
当然,他能年纪轻轻成为医疗部门负责人的理由倒是很单纯——有能力,又够努力。仅此而已。
罗马尼很惆怅地压下脸颊。
“这么想来,这10年间,除了学习、研究,以及调查之外,就没干过其他事呢。”
自从十年前的那一天——他隐约预感到“人类的终结”那一天开始。没有能否定的证据,也失去了验证这预感的力量。
“头绪只剩下迦勒底将成为起点这件事,和心怀着必须做些什么的恐惧感。”
所以就像逃跑一般,就像悲鸣着奔跑一般,在这十年间,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终于,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了。
这真是,唯有在空无一人的此处,唯有面对无法言语的兽类,才能够吐露的心声啊。
“虽说非常害怕,但同时也很开心。只要这场战斗结束,我的不安也会消失,终于能随心所欲地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了。”
芙芙叫了两声,在魔神柱的资料册上面啪嗒啪嗒地敲着爪子。
罗马尼思考了两秒,觉得自己明白了。
“是在担心立香吧……嗯,关于所罗门的真面目。算是有头绪了。金固成了很好的案例呢。”他再次偏着翠色的眸子,眼神游移而毫无焦点地投向虚空。
所罗门很强。非常强。如果敌人真的是所罗门,那迦勒底绝对没有胜算。
英灵拥有不同的侧面,库丘林就是其中很典型的代表之一。所以,主持人理烧却的所罗门和传说中的所罗门不同也很正常——但是,那个“所罗门”,有一处破绽。如果能好好利用,那将成为胜机。
“……我感到恐惧。”
罗马尼呢喃着说。
并非恐惧自己能不能好好利用那个破绽,而是恐惧面对那空白之时,自己究竟会想些什么——
芙芙轻轻地,慢慢地,温柔地叫了一声。】
【——做了个梦。
梦见了幸福的世界。梦见了幸福的人生。没有死亡,没有尽头,没有衰亡的、永恒而幸福的世界。
每个人都面露微笑。每个人都在诚挚邀请。玛修环视周围,对这幸福的世界说了“不”。
“魔术王所罗门。你所看到的这片风景,在我看来只有恐惧。”
“世界”停滞了。色彩鲜艳的一切都变做黑白。所罗门在无声的世界中抬起头,探问生命即将达到尽头的人造人——
“为何恐惧”。
为何面对一个没有死亡、没有不安的世界,反而会恐惧。
为何面对一个幸福的世界,反而会恐惧。
这分明是救赎——“能够继续活下去”这份美好,一个生命即将达到尽头的试管婴儿,本应可以理解。
……或者说,所罗门认为她可以理解。
但玛修道歉了。
面对本应是生死不容的敌人的所罗门,玛修还是道歉了。因为她明白,不知为何,这个人在为自己担心。
但是。
“我无法理解那份悲伤,无法理解永恒的美好。”
玛修安静地说。
“因为死亡是万物被平等赋予的终结,生命的消逝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认为所谓没有终结就没有悲伤,还有『永远活下去就是幸福』这些是对的。”
这梦境里的人们会微笑,只是不知道微笑之外的表情罢了。就像人类之所以会求生,最单纯、最本质的愿望只是“想活下去”,而非“害怕死亡”。
“不是为逃离死亡之地的旅程,而是为了跨越死亡之地。”玛修神色柔和地否定他,“所以,请务必不要否定‘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这就是所罗门王得到的答案。
他厌倦而遗憾地离去了。
“我从魔神佛劳洛斯那听说过你的事,听说了被人类制作出来的短命生物是如何生存的。”他本想救助这样的生命,只可惜,“既然拒绝永恒,那你只有死路一条。”
多么遗憾。在最终的战斗之前,他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我对此感到有些悲伤。对你只是个无力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感到悲伤啊。”】
【罗曼医生一如既往地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即使尽量让自己严肃起来,也还是会不由得东拉西扯……软绵绵的。
更何况还有个完全不肯严肃起来的达芬奇在——他很快放弃了严肃的作战会议,由达芬奇大致说明了“登陆作战”的细节。
……其实也没什么细节可言。前往特异点,破坏周围的设施,切断魔力供给,前往中心,打败魔术王,回归迦勒底。
这就是全部了。】
是啊,最后一战了。
藤丸立香看着荧幕。看着画面里盖提亚看遍人世痛苦,痛恨那无动于衷的王,决意烧却历史的自白。他不太关心这个,只是等待着,等待着荧幕上的“自己”从灵子转移中看到的、烙印于空间的记忆里清醒过来,和罗曼医生报平安的瞬间。
联络器里弹出罗曼医生的半身像。
那是一如既往温和的眉眼,和一如既往毫无攻击性的声音。
……唉。看一点少一点呢。
【来到冠位时间神殿「兽」的灵基反应充斥整个空间。
而在荒芜的大地上,黑与红的肉瘤与巨大的眼睛绞成的软柱上方,头戴礼帽的男人轻轻拍手。
他毫无感情地鼓掌,为御主的挣扎、辛苦与成就送上祝贺——
——以及轻蔑。
“为什么不能乖乖去死呢?”他用那双非人的瞳孔俯视着年少的主从,“如此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