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分散开来,准备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的时候,黄泉把星拉到了一边。
“你应当知晓这件事。”虚无的令使小声说,“在无边无际的梦中,我们之所以能找到你们,找到破局的关键,全都仰赖一个人的付出与努力。”
——这个时候,在这里提到的人……
星不由得神色一动。
果然,黄泉说道:“流萤小姐,是她早早从梦中醒来,在星海间找到列车,将有关「秩序」残党的一切带给了我们。”】
【“这场雨……持续多久了?”
依旧是那苍老的声音。
“如果我没记错,可能有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吧。”
黄泉平淡地回答。】
【黄泉向来淡漠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宽慰。
“「巡猎」的死志直至生命终结也不会平息,但好在我们终于引渡了这些亡魂。他们生前都是英雄,再也不会沦为「虚无」的傀儡了。”
是的。海面上的影子已经全部消散。虽然雨依旧没有停下。
……明明,如果所有人的遗憾全都消失,血罪灵尽数消散,这场大雨也该停下了——
“或许,是因为还有人的遗憾没有平息吧。”
黄泉平静地说。
凡人走在命途上,就像坐着小船渡过水面,留下一条蜿蜒的行迹,推开无数可能性的涟漪。相较人类转瞬即逝的一生,这些波浪久久不会平息。
而其中有些人,他们存在的痕迹过于强烈,以致在这一簇簇浪花里留下了自己的倒影。
「血罪灵」从「虚无」中诞生,向着「虚无」而去,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但就是这么一道虚幻的影子……
“……却同我一起,走过了漫长的日子。”
苍老的巡海游侠,在黄泉的话语里,经历了漫长的、漫长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啊。”他恍然且平静地说,“我……已经死了啊。”】
【“请你伸出手,然后,闭上眼睛吧。”
黄泉对着这已死的灵魂伸出手。
“我会带着你的愿望走下去,实现它。唯有如此,我才能了却这死海边最后一桩遗憾。”
已死的巡海游侠有些迟疑,“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一定会的。”黄泉柔和地说,“因为亲口告诉我这些的人正是你。”
关于那辆列车,你曾经的两位伙伴,那场止于虫灾的拓荒,你的死里逃生,与巡海游侠的相遇……
“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匹诺康尼。”
血罪灵发出沉重的叹息。
“是啊,无数次……我被家族拒之门外,只能和它擦肩而过。但我知道,我的同伴还在那里……孤身一人……”
已经确认自己的死亡,从而失去了形体、正逐渐化为影子,变得和其他的「血罪灵」别无二致。但此时此刻,这位巡海游侠想着的,仍然是自己的旧友。
铁尔南惆怅地怀念:“米哈伊尔……你还在吗……”
黄泉牵住他的手,用充满温柔与宽慰的语气,带着这最后一位巡海游侠踏上解脱的长阶。
“愿死亡结束你漫长的梦……引领你归还清醒的世界。”】
【匹诺康尼-存在的地平线。
花火,黑天鹅,砂金,知更鸟,加拉赫,流萤……一个个在匹诺康尼认识之人的幻影,在身边明了又灭。
星跟在黄泉身边,正走向清醒的世界。
“雨……要开始变大了。”黄泉呢喃着星不太能听得懂的话,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分别前,容我最后提出几个问题吧。”
黄泉提出的问题,让人觉得耳熟。
“在迄今为止的美梦中,你已经和许多人、许多事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请问,你会对亲手斩断这种联系感到恐惧吗?”
——是在最开始,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黄泉询问的话。
当时的星有很多不能确定的回答,但到了现在,星已经可以用更加平静淡然的态度面对这些问题了。
“我不会感到害怕。”星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如果有一片巨大的梦境,它足够逼真,逼真到与现实无异。”黄泉描述这匹诺康尼,“那里没有生离死别,每个人都能收获应得的美满与幸福,并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请问,你会愿意栖身其中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活在梦中。”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黄泉进一步发问。
“倘若这美梦注定支离破碎,任何事物都将离去。每一个人,那些笑容和眼泪,完成与未能完成的约定……最后都将迈向既定的终局。如果在启程之初,你便已知晓此行的终点……”
黄泉问出了最后的问题:“请问,你还会踏上这段旅途吗?”
“我会义无反顾地开拓下去。”
经历了这一切的星,平静地回答。
“我很高兴。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作出决定。”
黄泉的声音里浮现出笑意。
“聆听、触碰、思考,由此你将获得感受。珍惜它,凭借感受,我们得以存在。这也是在「虚无」面前,人类唯一能给出的解答。”
这是来自于「虚无」令使的告诫与建议。
倘若「虚无」是生命最原始的恐惧与颤栗,任何一种崇高的信念在祂庞然的阴影下都显得微不足道,那么在这道影子的背后,也一定存在着世间最猛烈的光源。
“正如每一个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地生长,向着「虚无」的尽头……”
黄泉如此描述:“我们追逐那最初的光。”】
【“明明身在「虚无」之中,却要守望人们离开「虚无」……”
依然残留着「铁尔南」的名字,却只是化作血罪灵的亡魂如此感叹。
“多么荒诞,又没有意义的使命啊。”
是的,这一切没有意义。
虚无的星神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无意义。死亡沉入那种无意义中,又或者被人领着离开,对早已死去之人而言,也不过是无意义的事情。宇宙里的悲剧太多,多这一两个或少这一两个,也没什么分别。
黄泉只是不甘心。黄泉只是想这么做。这样也许会为某个人开辟未来吧——只要这么想,这无意义的事情,也像是变得有意义起来了。
“你的过去,该有多辛苦啊……”铁尔南用最后残留的朦胧意识,想要为黄泉做下最后一件无意义的事:“最后,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黄泉怔了一秒。
是的,这也是无意义的——「铁尔南」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没人会记得这场对话,没人会记得她的回答。但这片宇宙会记得,即使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那是我旅途的起点,是我生命中红色的本源,是每一场风雨中最为激烈、热忱的事物……”
黄泉充满怀念的,充满感动的,再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称呼的名字——
“雷电忘川守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