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承平坊,孙氏武馆,前院。
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
青石板铺就的场地上,杨景正站在一旁,看着江浩洋演练崩山拳的基础招式。
江浩洋扎着马步,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只是拳势里还缺了几分刚猛。
他如今正卡在明劲前的瓶颈,迟迟未能突破。
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丰沛力道,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沉肩,坠肘,”杨景适时开口,声音清淅有力,“出拳时别只想着用骼膊的劲,要试着调动腰腹的力气,由下往上贯,这样拳势才稳。”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江浩洋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你看,这样沉下去,是不是觉得脚下更稳了?出拳时从腰眼发力,带动肩膀,再到拳锋,劲力要象水流一样连贯,不能断。”
江浩洋依言调整,试着将力气从腰腹贯到拳上,果然感觉拳势沉稳了些,不再象刚才那般飘虚。
他咬着牙,又将基础的劈、砸、崩三式练了一遍,直到杨景点头示意才停下。
收势时,江浩洋已是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意:“多谢师兄!”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说道:“以前总觉得明劲这道坎跟铁打的似的,怎么都冲不过去,可这段时间跟着师兄练,总觉得那层瓶颈好象松动了些,隐约能摸到点门道了。”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江浩洋根骨中等,在武馆里也算颇为不错了,但练出劲力来又岂是容易的?
半年时间若是还没练出劲力,只能离开武馆。
以前总觉得明劲遥不可及,现在进步极大,这都是杨景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拆解招式,讲解发力的窍门,从沉肩坠肘的姿势,到如何调动气血,细致得很。
“这都是师兄你指点得好,”江浩洋看着杨景,眼里满是感激,“咱们这种普通弟子,没什么出众的天赋,每天能得到馆主指点的时间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哪象师兄你,能得师父悉心教导。”
在他看来,自己能感觉到瓶颈松动,全靠杨景的耐心指点。
比起馆主孙庸那几句点到即止的教悔,杨景的讲解更细致,也更贴合他这种底层练武学徒的困境,帮他少走了许多弯路。
杨景看着他真切的笑容,摆了摆手:“主要还是你自己肯下功夫。武道没什么捷径,多练,多悟,总能摸到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劲重气血,你每日晨起多跑几圈,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气血足了,突破瓶颈会更容易。”
“哎!我记住了师兄!”
江浩洋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又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准备再去练几遍刚才的招式。
杨景微微点头,走到前院中央,准备开始练拳。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院子里暖意融融。
不知不觉已到午时,武馆里的弟子们陆续收拾东西回家,杨景也停下了练拳,对旁边等着的江浩洋道:“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吃饭吧,下午再接着练。”
“好嘞,师兄!”江浩洋爽快应下,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跟着杨景一起往外走。
两人并肩往西而行,穿过承平坊的街口。
到了通义坊的巷口,杨景停下脚步:“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师兄再见!”江浩洋挥了挥手,继续往西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水云坊的拐角处。
杨景转身走进巷子里,熟门熟路地来到自家院门前。
推开木门,一股饭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景弟回来了?”
杨安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骼膊肘,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哥,”杨景笑着应道,放下手里的布包,“你现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闻着真香。”
“炖了半斤黑肉,再炒两个青菜,”杨安擦了擦手,把最后一盘炒好的青菜端上桌,“你先去洗手,桌上有凉茶,喝口歇歇,马上就能开饭。”
所谓黑肉,是指杨景从异兽阁取来的上等异兽肉。
因为这种肉质发黑,像泼了层漆墨,所以杨安直接说那是黑肉。
“好。”杨景应着,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拿起铜盆舀了些温水,细细洗了手。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混合着饭菜的香气,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洗好手,杨景走到堂屋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杨景和杨安相对坐下,拿起碗筷。
桌上那盆异兽肉冒着热气,肉质发黑发亮,象是泼了层漆墨,却透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杨景夹起一块,入口软烂,带着一种独特的醇厚口感,内里蕴含的精纯气血之力顺着喉咙滑下,让他丹田处的内劲都微微躁动了一下,这正是异兽肉的妙处,寻常肉食远不能及。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上两句家常,杨安问起他武馆的事,杨景便捡些轻松的话说了说。
青菜清爽,异兽肉滋补,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格外舒心。
就在杨景夹起第二块异兽肉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力道又重又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杨景眉头微微一皱,放下筷子。
这时候会是谁?
敲门如此急促,象是有急事。
杨安也停下了筷子,站起身:“我去开门看看。”
“我去。”杨景按住他的骼膊,自己站起身,“这么急着敲门,说不定有什么事。”
他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院门外传来江浩洋的急促喊声:“杨师兄!杨师兄!你在家吗?出事了!”
杨景心里咯噔一下,听这声音,江浩洋显然是遇到了急事。
他不再尤豫,快步走到院门边,伸手从里面拉开了门门。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门外果然站着江浩洋。
少年脸上满是急色,额头上渗着汗,看到杨景,急声道:“杨师兄,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景见江浩洋急得语无伦次,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浩洋用力喘了几口粗气,脸色依旧凝重,声音带着颤斗:“我————我刚才往水云坊走,路过通义坊街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刘家医馆的车队往回赶————那些护卫一个个都带伤,有的骼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全是血,样子狼狈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我还看到————看到老馆主好象受了重伤,被人抬着躺在马车上,盖着被子,连头都没露出来,就那么被送回刘氏医馆了!”
“什么?”杨景的脸色瞬间变了,心头猛地一沉,刚才吃饭时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抓着江浩洋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那四师兄呢?刘师兄怎么样了?”
江浩洋被他抓得微微吃痛,却顾不上这些,急忙道:“我当时吓坏了,拉住一个之前跟你去医馆时认识的护卫问了一句,他说————他说刘师兄被飞马盗抓走了!
”
“飞马盗————”杨景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转身看向身后走过来的杨安,语气急促:“哥,我有急事出去一趟,饭先不吃了!”
杨安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杨景不再多言,一把拉过江浩洋,快步往巷外走去。
两人脚步匆匆,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声响,与杨景此刻的心跳声相互应和。
路上,杨景的心情如同被巨石碾压,跌宕起伏。
他之前就担心飞马盗会报复,可上次听了刘茂林的话,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万万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连刘老爷子都受了重伤,刘茂林更是被抓走了!
“车队是从哪个方向回来的?有没有说在哪遇袭的?”
杨景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江浩洋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摇了摇头:“没————没细说,那护卫急着走,就跟我说了这么两句————”
杨景不再说话,只是脚下更快了。
寒风迎面吹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沉重。
两人赶到刘家医馆,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了里面的混乱。
原本整洁有序的前院此刻乱糟糟的,一群护卫正抱着手臂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
药童们也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发颤。
角落里,几个老妈子聚在一起低声啜泣,整个医馆弥漫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气息。
“杨少侠来了!”
有护卫看到他,连忙停下脚步打招呼。
正在指挥下人收拾东西的医馆老管家也瞥见了杨景,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杨少侠,您来了!”
“管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杨景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师兄怎么会被飞马盗抓走?”
管家叹了口气,引着杨景往里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医馆和府城和安堂有一个大单子。为保万全,馆主和少馆主一同前去,还有四十多名精锐护卫一同押送药材,想着医馆精锐齐出,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谁想到,走到半路的黑风谷时,突然遭到了飞马盗的埋伏!对方人多势众,光暗劲高手就有四五个,咱们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整个车队被他们一锅端了,药材全被抢走不说,连人都被活捉了。”
管家抹了把脸,声音发沉,“飞马盗心狠得很,把茂林少爷留下当人质,却把馆主打成重伤,让几个护卫送了回来,还留下话,让馆主准备十万两白银,三日后去黑风谷赎人,少一分,或是敢报官,也不能让孙氏武馆参与进来,否则就————就撕票!”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无奈:“茂林少爷是馆主唯一的子嗣啊,飞马盗就是掐准了这一点,知道馆主为了儿子,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凑齐赎金————”
杨景双眼微眯。
飞马盗横行鱼河县这么久,要说城里没有内应,他是断然不会信的。
估计刘馆主回来之后,就有人盯着刘家医馆有没有报官或者通知孙氏武馆了o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内院正房门口,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想来是刘馆主正在里面养伤。
寒风卷着落叶掠过廊下,带着刺骨的凉意,杨景站在门口,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十万两白银,完全是一笔天文数字,即便对刘家医馆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大数目,想要凑齐这笔钱,刘家医馆肯定要变卖干净,还要欠上许多人情、钱财。
更何况,飞马盗是否会信守承诺,还是个未知数。
杨景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进了正房的门。
江浩洋跟在他身后,少年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紧张与不安。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纸被拉得严实,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血腥气。
刘馆主躺在靠里的那张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象纸,嘴唇却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伤势不轻。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明显的滞涩感,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格外费力。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刘馆主费力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门口,当看清进来的是杨景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管家快步走到床前,低声道:“馆主,杨少侠到了。”
刘馆主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道:“杨————杨少侠来了。”
他想坐起身,却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馆主别动。”
杨景连忙上前一步,示意他躺着就好。
他看了一眼刘馆主的气色,心头更沉。
这般伤势,显然是被下了狠手。
他没有多馀的寒喧,开门见山问道:“馆主,事情的大致情况,我已经听管家说了。眼下————您准备怎么办?”
刘馆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杨少侠,我就茂林这么一个儿子————”
“我刘家的家业,是大是小,是存是亡,说到底都不重要。”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没有儿子,就算守住这医馆,又有什么用?”
“我已经让人去清点家产了,”刘馆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却异常坚定,“库房里的药材、临街的铺面、乡下的田产————能卖的都卖了,不够的,我再去求那些熟人拆借。砸锅卖铁,我也要凑齐那十万两,把茂林赎回来。”
“只希望————只希望那些该死的飞马盗,拿了钱能信守承诺,放茂林回来——
“”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刘馆主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江浩洋站在门口,听得眼圈发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景看着刘馆主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飞马盗本就是一群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视人命如草芥,指望他们拿了钱就信守承诺的放人,希望并不大。
说不定赎金一交,对方会立刻撕票,甚至连去交赎金的人都要一并灭口,以绝后患。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抬头看向刘馆主,沉声问道:“馆主,飞马盗说,什么时候去交赎金赎人?”
刘馆主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哑声道:“三日后————他们只给了三天时间,说若是超过三日,或是耍什么花样,就————就立刻撕票。”
杨景点了点头,心中快速盘算着。
三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做些准备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开口道:“馆主,三日后,让我去赎人吧。”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站在门口的江浩洋最先反应过来,吓得差点跳起来。
飞马盗那么凶悍,去交赎金简直是羊入虎口,师兄怎么能去冒险?
刘馆主和管家也都是一愣,双双看向杨景,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刘馆主看着杨景,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他知道杨景的实力,若是有他在,无疑多了层保障。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之前准备押送那批药材时,我就想过喊你同行,是茂林拦住了,说怕连累你陷入危险。”刘馆主喘了口气,胸口的伤牵扯得他微微眉,“如今情况更凶险,我怎么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如果茂林在这里,他也不会同意的。”
杨景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暖。
刘馆主父子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不连累他,这份心意让他动容。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馆主,我可以在暗中跟随,不露面。”
“到时候你们按飞马盗说的去交赎金,若是一切顺利,他们真放了四师兄,我便悄悄退走,绝不现身。”
杨景顿了顿,语气沉稳,“可若是他们不守信用,或是有什么别的图谋,我再趁机出手,或许能有转机。”
刘馆主眉头紧锁,依旧有些尤豫。
让杨景涉险,他实在过意不去。
杨景见状,又补充道:“馆主放心,以我的实力,若是刻意隐藏踪迹,飞马盗那些人未必能发现。我就在暗处看着,绝不会轻易暴露。”
他说的是实话,随着惊涛腿突破到暗劲,他的身法、速度都有了大幅度提升,只要收敛气息,藏在山林暗处,寻常盗匪根本察觉不到。
刘馆主沉默了。
他想起杨景在校场试上的表现,能位列第四,寻常暗劲巅峰都不是他的对手。
若是杨景真能在暗中跟随,不被发现,关键时刻或许真能救下茂林。
而且只是暗中跟随,行事谨慎,想来不会有太大危险。
思忖片刻,刘馆主终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那————就多谢杨少侠了。茂林能有你这样的至交好友,是他的福气。”
“馆主言重了,我与四师兄同门一场,理应相助。”杨景拱手道,“这几日还请馆主尽快筹备赎金,我也会好好准备,确保四师兄平安归来。”
刘馆主连连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杨景按住。
管家在一旁也松了口气,看向杨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与感激。
杨景看向刘馆主,语气郑重:“三日后出发去黑风谷时,还请馆主派个人去我住处说一声,我好提前动身,暗中跟上去。”
“好,好。”刘馆主连忙应下。
杨景不再多言,拱手道:“那我先告辞了,馆主安心养伤。”
“让管家送送你们。”刘馆主说着,对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应声上前:“杨少侠,这边请。”
三人穿过内院时,恰逢几个药童端着煎好的药汤匆匆走过,看到杨景,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前院的护卫们也都停了手头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景身上。
管家一路将他们送到医馆大门外,又拱手行了一礼:“杨少侠大恩,刘家医馆没齿难忘。若是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要药材或是人手,只管开口。”
“不必客气。”杨景点头应下,转身带着江浩洋往回走。
刚走出没几步,江浩洋就忍不住拉住了杨景的骼膊,脸上满是焦急,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小声问道:“师兄,你————你真的要去黑风谷啊?”
他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飞马盗多吓人啊,前阵子听说他们连县里的粮队都敢劫,杀了好几十人呢!跟这些人对上,太危险了!”
江浩洋跟刘茂林虽熟,可杨景是日日指点他练拳的师兄,待他亲厚,在他心里,自然更怕杨景出事。
杨景停下脚步,看着少年泛红的眼框,心里微微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
嗯,得去。”
“四师兄待我不薄,当初我刚入武馆时,他对我颇有照顾,如今他有难,我不能看着不管。”
杨景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而且,飞马盗虽凶,却也不是不可应付。”
他心里自有底气。
这两个多月来,他的实力可以说突飞猛进,崩山拳快要达到暗劲巅峰,惊涛腿也突破到了暗劲,整体实力大增,内劲之浑厚,比暗劲巅峰武者要强出一大截。
真论起来,化劲之下,他自忖不说难逢敌手,也差不多了,在鱼河县地界,足以算得上顶尖好手。
“你放心吧,我不会明着跟去,就远远地在暗处跟着。”
杨景心中思绪纷涌。
若是一切顺利,他们真放了四师兄,自己便悄悄退走。
可若是他们耍花样,只要没化劲强者坐镇,凭我的实力,未必不能拼一拼。
他早已盘算清楚,此行是以保全自身为前提,能救则救,若是对方有化劲高手压阵,或是设下天罗地网,他绝不会逞能,定会立刻抽身。
毕竟,留得性命在,才有后续的可能。
江浩洋听他这般说,不似冲动之举,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还是紧紧攥着拳头:“那——————那师兄你千万要小心,不行就赶紧跑,别硬拼!”
“放心吧。”杨景笑了笑。
江浩洋看着杨景,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师兄,那————
那你说,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馆主啊?馆主可是化劲强者,要是他老人家肯出手,救回刘师兄的把握岂不是更大?”
杨景闻言,脚步微顿,眉头轻轻蹙起,陷入了沉思。
孙庸是化劲强者,这在鱼河县是顶尖的战力,若是有他出面,救出刘茂林的把握确实更大了。
可————他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还是别告诉师父了。”
“为何?”江浩洋不解地追问。
“飞马盗敢放出话来,多半是有所依仗,”杨景分析道,“他们特意强调不让报官,甚至把孙氏武馆也划进了禁忌”里,显然是忌惮师父。这种情况下,咱们若是把师父牵扯进来,反而可能坏事。”
他顿了顿,沉声道:“飞马盗能在鱼河县横行这么久,没被官府剿灭,城里很有可能就有他们的内应。咱们这边要是有动静,他们未必查不到。万一他们察觉到师父可能出手,说不定会派人来武馆试探,若是师父露面,他们或许会暂时收敛,可若是师父不露面,他们疑心之下,很可能直接对四师兄下死手,撕票了事。”
江浩洋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唉,要是馆主能出手就好了————”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杨景说得有道理,飞马盗现在肯定盯得极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刺激到他们。
想到这里,江浩洋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剔和不安。
街道两旁的店铺、墙角的阴影、甚至是擦肩而过的行人,在他眼里都象是飞马盗的眼线,正暗暗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看得杨景忍不住笑了笑。
“别瞎看了,没那么夸张。”
杨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了些,“快回水云坊吧,下午记得回武馆接着练拳。”
他看着江浩洋,眼神变得郑重:“记住,这世道,旁人的帮助终究是外力,只有自己的实力足够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江浩洋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恩!我知道了师兄!我下午一定好好练!”
两人在通义坊与水云坊的岔路口分开,江浩洋一步三回头地往西边走去,杨景则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承平坊的街道上,给冰冷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暖意。
杨景朝着孙氏武馆的方向走去,心里还在盘算着三日后黑风谷之行的细节。
快到武馆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在武馆斜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尔玛车。
杨景眉头微微一皱,他每日往返武馆,这条街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却从未见过这辆马车在这里停留过。
因飞马盗的事,他心里本就多了几分警剔,此刻见这陌生马车停在武馆附近,不由得疑窦丛生。
难道————是飞马盗的人在这儿盯着孙氏武馆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马车,眼角的馀光却紧紧锁定着车厢。
只见车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正朝着孙氏武馆的方向眺望,一动不动,显然是在观察着什么。
杨景的心沉了沉,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马车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飞马盗的眼线。
他们果然忌惮师父孙庸,派人摸到武馆附近监视,怕是在提防武馆出手干预。
他没有贸然上前,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做停留,脚步如常地往前走。
飞马盗本就是亡命之徒,如今刘师兄还在他们手里,若是打草惊蛇,把对方惹急了,以那些人的狠辣性子,很可能直接撕票泄愤。
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被拿捏着软肋,终究是被动。
杨景目不斜视地走进武馆大门,直到踏上前院的青石板,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走到场边,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演练崩山拳。
拳风呼啸,内劲在经脉中流转,可他的心思却没能完全集中在拳术上,方才那辆马车的影子总在脑海里盘旋。
一拳挥出,打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景收拳而立,望着木桩上凹陷的拳印,暗自庆幸,还好没把这事告诉师父。
飞马盗连武馆门口都敢盯梢,其它那些暗处的眼线真不知还有多少,若是真让对方察觉到武馆有意插手,恐怕四师兄就危险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提升状态,确保三日后能应对变故。
至于这马车里的眼线————暂且先不去管,只要武馆这边没什么动静,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
心念一定,杨景再次沉腰立马,崩山拳的招式愈发刚猛,将所有的焦虑与担忧,都化作了拳势中的力量。
三日后。
上午,通义坊的阳光通过院墙的缝隙,在杨景家的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去武馆,而是留在了家中,一边等着消息,一边指点堂哥杨安练习惊涛腿。
杨安性子憨厚,练武的天赋不算出众,一套惊涛腿练了许久,依旧只能使出几分形似。
杨景耐着性子,握着他的脚踝,一点点纠正发力的角度:“哥,出腿时要借着转身的力道,从胯骨处拧转,这样腿风才能带起劲来,你看————”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右腿如鞭子般甩出,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踢在院角的老槐树上,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杨安看得眼睛发亮,依葫芦画瓢地试了试,虽然还是有些滞涩,却比刚才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景眼神一动,对杨安道:“我去开门。”
他走到院门边,拉开门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厮,身形瘦小,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这小厮是刘家医馆的,平日里负责在后院打杂,不太显眼,杨景也是因为在医馆待得久了,才对他有几分印象。
“杨————杨客卿,”小厮见了杨景,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赎人的车队已经从医馆出发了,管家让小的来知会您一声。”
“知道了。”杨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回去吧。”
小厮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匆匆,象是怕被人撞见似的。
杨景关上门,转身看向杨安。
“哥,我有事要出城一趟。”
杨安停下练腿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刚才那小厮来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宇间那股藏不住的沉重,他还是看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杨景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多说,不想让憨厚的堂哥卷入这凶险事里。
杨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杨景坚定的眼神,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那你————路上一定当心,万事小心为上。”
“恩。”杨景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取了布包,里面装着水囊和几块干粮,还有一把贴身的短刀。
他快步出了巷子,一路朝着刘家医馆车队必经的街道走去。
不多时,便看到前方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他连忙混进人流里,借着周围行人的掩护,朝着队伍望去。
只见刘家医馆的车队正缓缓前行,一共七辆马车,每辆马车都装着沉甸甸的大木箱,箱子用铜锁锁着,外面还缠着粗麻绳,里面装的就是那十万两赎金。
车队前后各有十多名护卫,腰间佩刀,神色紧张地扫视着四周,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靠近。
杨景的目光在车队上停留片刻,便悄悄退到街边的茶馆屋檐下,看着车队渐渐远去。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车队走出了一段距离,才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城外的方向跟了上去。
阳光越来越烈,洒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杨景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前方车队留下的痕迹。
承平坊内,孙氏武馆,前院演武场。
江浩洋正一拳拳砸在木桩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练的依旧是崩山拳的基础招式,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拳风里带着一股狼劲。
周围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休息说笑,有人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见杨师兄?今天没来吗?”
“许是家里有事吧,”另一人猜测道,“说不定回乡下老家了。”
江浩洋听着,手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杨景师兄根本不是回了老家,而是去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飞马盗。
一股焦虑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的实力再强一些,能突破明劲,哪怕只是刚入明劲,是不是也能跟去给师兄打个下手?
可现在,他连叩关成功的把握都没有,真要是跟去了,怕是连自保都难,只会给师兄拖后腿。
“砰!”
又是一拳砸在木桩上,力道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江浩洋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练!拼命地练!只有变强了,才能在师兄需要的时候,不至于只能站在原地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开架势,拳影翻飞,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与此同时。
另一边,杨景正远远地跟在刘家车队后方。
起初路上行人还多,他混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就象个寻常赶路的人,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的车队。
随着车队渐渐远离县城,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土路两旁开始出现稀疏的树林。
杨景脚步一顿,身形忽然如狸猫般窜出,几个起落便掠进了路边的山林。
他足尖点在枯黄的草丛上,身形轻盈得象片叶子,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车队。
自从惊涛腿突破至暗劲后,他的身法速度早已今非昔比。
脚下暗劲流转,每一步都能踏出数丈远,动作迅捷而流畅,林间的枯枝败叶甚至来不及被惊动,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树后。
这种速度与灵动,让他在山林中追踪时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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