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风雪是永恒的主宰。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无边无际的雪原,寒风卷着冰晶,如同无数透明的刀刃,刮擦着一切敢于裸露的存在。
一座被冰雪半掩的古老石殿深处,篝火是唯一的光与热源。杰先生盘坐在火边,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枯槁、沉寂。他脸上的傩面并未摘下,那狰狞古朴的木纹在明暗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沉重。
突然。
他捻动着骨铃的手指猛地一僵。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般的悸动,毫无道理地席卷了他。仿佛有一根连接着他与遥远某处的、无形的线,在这一刻,砰然断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石殿厚重的墙壁,穿透了数千里的风雪与山河,精准地投向了长安的方向。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他傩面下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眼神却狠戾如幼狼的半大孩子,被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那孩子浑身血污,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一滴眼泪。他递过去一个冰冷的窝头,孩子抢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这绝望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那是年幼的老九。
他看见那孩子在昏暗的油灯下,第一次颤抖着戴上比他脸盘还大的傩面。面具落下的瞬间,孩子被其中蕴含的无数破碎意念冲击得几乎晕厥,呕吐,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却在他严厉的目光下,死死撑着,直到熟悉那冰冷与混乱。
他看见少年老九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归来,肩膀上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却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笨拙的骄傲。他一边面无表情地为其上药,一边听着少年用尚带稚气的嗓音,讲述如何用简陋的符箓击退了作祟的阴灵。
他看见青年老九已经能独当一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道最可靠的影子。他们一同走过无数凶险之地,面对过扭曲的怪物和疯狂的敌人。老九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静,像一块被血与火反复淬炼的顽铁,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进了那副日益沧桑的皮囊之下。
往事如烟,一幕幕,清晰得刺眼。
他曾是那么的狠戾,又是那么的坚韧。他曾那么的依赖他,最终却成长为他最放心的臂膀,乃至他离去后,暂时的“天鬼”。
杰先生记得自己将傩面交给老九时,那双接过面具的手,沉稳,坚定,带着与他一样的、冰冷的茧子。他也记得自己最后那句近乎残酷的叮嘱,那句鬼众道入门时就必须刻入骨髓的箴言:“加入了鬼众道啊,你就得当自己已经死了。”
如今,一语成谶。
他知道那股悸动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寻常的受伤或遇险,那是灵魂燃尽、薪火传递时,最后的、也是最炽烈的回响。老九用他最彻底的方式,践行了鬼众道的宿命。
石殿外,风雪依旧咆哮,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喊。
篝火旁,杰先生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捻着骨铃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那场无声的海啸。
许久,许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傩面那空洞的眼窝下方,滑落下来。
它划过冰冷木纹,坠落在积满灰尘的石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瞬间便失去温度的印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沉默而固执。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加沉重,更加绝望。那是一个引路人,亲眼目睹自己亲手带入道途、倾注心血培养、视若子侄的后辈,最终走向了他曾预言过的、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局。
他失去了他的“影子”,他的继承人,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牵挂。
“痴儿。”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终于从傩面后逸出,混杂在风雪的呜咽中,几不可闻。
那叹息里,有无法言说的痛楚,有早已料定的宿命,更有一种深埋于岁月与责任之下,名为“师父”的,深沉而无力的悲伤。
他依旧望着长安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风雪无尽,黑暗永恒。
而那刚刚燃尽的薪火,已将微光,传递到了下一个守夜人的手中。
他知道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