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是纯白的。
白得刺眼,白得令人窒息。墙壁是软质的,防止任何形式的自残。没有尖锐的角,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床,一个同样固定住的塑料桌,和一个360度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永恒地注视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在沪上精神病院里,用药物和低语操控病人、优雅而危险的癔星君。在这里,她只有一个编号:b-7。
每天,她蜷缩在床角,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种空洞的、时而痴笑时而恐惧的表情。她模仿着那些真正精神错乱者的眼神,模仿他们无意义的呓语和偶尔的狂躁。这是她唯一的保护色。天门已倾覆,清福接引天君死亡她知道,一旦被确认神智清醒,等待她的,将是共和国法律对“反人类罪”“滥用超自然力量罪”的严厉审判,很可能是死刑。
她害怕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开门都让她心脏骤停。她害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精心编织的疯狂伪装。她更害怕脑海中那些残留的、属于星神的破碎低语,它们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响起,诱惑她,嘲笑她,让她几乎要真的崩溃。
日子在极致的恐惧和伪装中缓慢流逝,像钝刀割肉。她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她惊起一身冷汗。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边的白色和寂静一点点吞噬。
直到那天,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不是日常查房的医生,而是那个男人,窦良。421部队对外联络科的负责人,那个有着异人族血统,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特勤人员。
窦良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他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可移动的塑料椅,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腿上。
“b-7,”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审讯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我该叫你癔星君?”
癔星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依旧维持着那副痴傻的表情,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眼神涣散。
窦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温和的水流,却一点点渗透进她伪装的外壳。
“我们知道你在伪装,”窦良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脑波活动模式,你的微表情,在专业仪器和分析下,破绽百出。继续演下去,没有意义。”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沪上那家精神病院b栋小楼里,那些被她用作实验品的病人。他们眼神狂乱,在墙上、地上画满了扭曲的星图碎片,形销骨立,有的甚至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性,变成了只会喃喃星神低语的空壳。
“张明,二十七岁,原本是程序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李芳,五十二岁,退休教师,儿子去年刚结婚。”
“王海,十九岁,美术生,很有天赋”
窦良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癔星君的心上。他念着那些人的名字,讲述着他们原本平凡而充满希望的人生。
“他们信任医生,信任医院而你,利用了这份信任,把他们变成了接收星神污染的容器。”窦良抬起眼,目光如炬,穿透了她那层虚假的疯狂,“看着这些照片,听着这些名字,你真的能毫无感觉吗?”
癔星君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帮助她抵抗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她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星神的低语很诱人,对吧?”窦良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种超越凡俗、窥见宇宙‘真相’的感觉。我曾经也差点迷失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出其不意地刺破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窦良的眼睛。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理解,一种同样经历过诱惑与挣扎的共鸣,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了坚守“人性”的坚定。
长时间的沉默。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终于,癔星君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她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疯狂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张苍白、疲惫、写满了恐惧与悔恨的脸。
“是是我做的。”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带着长久伪装的僵硬和彻底放弃抵抗的虚弱。“我诱导他们接收低语绘制星图我”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招认自己的罪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重量。她描述了如何筛选目标,如何调配药物,如何观察记录他们的异变过程那些曾经让她感到自身“超凡”的行为,此刻在窦良平静的目光和那些受害者照片的映照下,显得如此丑陋、残忍。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床沿,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之前流下的口水,一片狼藉。
窦良默默收起照片和记录,站起身。
几天后,正式的判决下来了。由于她的配合与认罪态度,加上部分受蛊惑而非完全自主的情节,她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十年。
当听到“三十年”这个数字时,癔星君愣住了。不是死刑,不是无期是三十年。对于一个曾经的星君而言,三十年,几乎意味着她最好的年华将在铁窗中度过。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绝望并没有降临。
反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的释然,从心底缓缓升起。
不用再伪装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不用再害怕那突如其来的审判了。
她的罪,有了明确的刑期。这沉重的、肮脏的包袱,终于被明确地标上了重量,落在了实处。
她抬起头,看着宣读判决的法官,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面无表情的窦良,最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接受判决。”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被带离法庭,重新走向那辆押送她的囚车。阳光透过高高的、装有铁栅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三十年的刑期,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但相比于之前那段在疯狂与清醒边缘挣扎、永无止境的恐惧,这座有形的大山,反而让她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安稳。
她终于,可以不再倾听星神的低语,只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回响了。而这,对她而言,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