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实地走访、接触工人,这比看材料要深入得多。
怕到时候在出现点变故,他可知道下面的厂子都什么情况,不过这也意味着对方是动真格的。
但他转念一想:这恰恰说明了港商的认真和专业,不是那种只想捞一把就走的投机者。
而且,对方也主动提出要接手工人,但这几个厂可比书面上差太多了。
但对方只要能接收工人,无非就是政策上,在优惠一些罢了,这也符合上面稳定的指示精神。
王主任爽快答应“那好…这都没问题!”
同时还冲身边的秦科长给出了暗示。
那个秦科长得到指示说“陈总考虑得非常周全。这样,我让我们企改办的李副科长全程陪同,为您协调安排走访事宜。保证让您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小李联系我。”
“那真是太感谢了!”
陈阿明起身与王主任和秦科长握手“请王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完成评估,拿出一个负责任、有远见、也能真正盘活企业、造福职工的方案。我们华明投资,是来做实事儿的,不是来投机的。”
陈阿明得到了,他想要的,也给对方吃了一个定心丸。
不过这一次会面,都没用到柳晴去唱黑脸。
离开轻工局,坐进车里。
上了主路,陈阿明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对柳晴说“回酒店。立刻开始梳理这些材料。
通知我们在四九城的办事处,抽调两个可靠,机灵的生面孔,准备配合暗访。
小李科长陪同的‘明面考察’我们走,但真正的情况,还得靠我们自己的人去查。”
这些话说完,陈阿明又说了暗访的几个要点。
“是,陈总。”
柳晴快速记录着要点。
她有种感觉,她正在参与一件可能影响许多人和一个行业未来的大事,这让她既紧张又充满干劲。
下午他们先去了一下,在京城的办事处,把暗访的任务交代下去。
回到酒店后俩人除了吃饭时间,都在看几个厂子的资料,直到晚上十点才看完。
之后的五天,陈阿明的生活被走访和会议填满。
白天,他在轻工局李副科长的陪同下,逐一走访那五家被列入“出售清单”的厂子。
每到一处,都是厂领导班子全体出动,热情接待,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至少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工人们被组织起来,正常工作,但脸上都带着些茫然。
厂领导介绍和开会时,陈阿明面带微笑,听得认真,问得专业。
从生产线问到库存,在从销售渠道问到盈利情况。
李副科长和厂领导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困难说得情有可原,将前景描绘得充满希望(尽管这希望大多寄托在“华明投资”上)。
看来他们也是做了不少功课的。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在暗处。
华明在四九城的办事处,抽调来的两个本地年轻人,打扮成找工作的或者找亲戚的。
混入厂里,打听消息,在好烟和金钱的开道下,还真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甚至是走街串巷,渗透到工厂周边的居民区、小卖部、退休老工人家中。
晚上他们将听到的,汇报工作时,与官方的截然不同:有的设备早已超越年限,没超年限的靠维修凑合。
老产品积压在仓库等着上面帮扶,新产品没钱投资研发。
老产品——发给工人抵工资都没人要。
管理层拉帮结派,想干事的人,大多都是说了不算的。
工人们有的已自谋出路,有的在混日子等补偿,也有一部分老师傅和骨干对厂子仍有感情,却无力回天。
不过也有收获。
他们按照陈阿明的指示,找出了些有真才实学、人缘好、却不得志的,中高层人员。
记下了七八个名字和详细情况。
冯建国的名字自然也在其列,反馈的信息与刘平寇知道的基本吻合:有能力,有担当,人缘不错,但在书记把持的厂子里备受排挤。
这几天里陈阿明,白天看的是“舞台”,晚上听的是“实况”。
陈阿明下榻的酒店房间,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他们将明察暗访的信息交叉比对,相互认证,写出资料比轻工局提供的更真实。
五个厂子,虽然情况各有不同,但“衰落”是共同的问题,只是衰落的程度和原因略有差异而已。
城西饮料厂——问题在于,产品彻底过时和管理僵化。
罐头厂——设备尚可但销路全无。
食品厂——品类杂乱,缺乏拳头产品。
乳制品厂——受限于奶源和冷链,半死不活。
糖果厂工艺落后,口味老旧。
他们衰落的共同点是:都有沉重的历史包袱(债务)。
有价值的共同点:厂房地块位置绝佳(都在未来的二环内),有可培养的人才。
第五天傍晚。
考察完最后一家厂子,告别千恩万谢(并满怀期待)的厂领导,还有全程陪同的李副科长。
陈阿明回到酒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也感到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冲了个澡,换上一身轻便的夹克,对柳晴说“走,老板今晚宴请在‘御膳缘’,你这次表现不错,一起去。”
柳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忙点头。
老板在陈阿明的口中,她可是知道的,这回又能接触到这位传奇人物了,这可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饭桌上,这位老板肯定会和陈阿明讨论工作的。
“御膳缘”的包厢雅致安静,窗外秋天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刘平寇早已经先到了,正悠闲地,品着一杯名茶。
见陈阿明和柳晴进来,他笑着招手“阿明,小柳,辛苦了,快坐。这几天都受累了,正好这顿带接风洗尘,带犒劳你俩,这里可是你来那天才预订到的”
“谢谢老板。”
柳晴恭敬地问好落座。
陈阿明笑着,而且神情轻松了许多“老板设宴,再辛苦也值了。”
柳晴则乖巧地为刘平寇和陈阿明斟茶。
刘平寇示意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御膳缘”的招牌菜,精致而奢华。
他没有急着问正事,而是先招呼两人“先填饱肚子。这家的黄焖鱼翅和燕窝都是佳品,都尝尝。”
“小柳你也别客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刚好。
刘平寇才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看向陈阿明“说说吧,这几天,把这几家厂子底细,摸得怎么样了?”
陈阿明也放下筷子,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老板,情况基本摸清了。轻工局给的材料,水分不小。
五个厂子,都是国营老厂子的通病,设备陈旧、产品落后、债务沉重、人心涣散。但是…”
他看了看门口,这才小声道“但就像您之前说的,包袱底下,也藏着金子。”
说完他还伸出四个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