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源的深夜,像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街灯稀疏,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转瞬又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这个点,大多数商铺早已闭门,唯有火车站旁的几家便利店还亮着暖黄的灯,成了出租车司机们深夜歇脚的据点。
52岁的张师傅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冷风中打了个旋,很快消散。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辽源的哥互助群”的微信群,屏幕上正刷着几条消息,核心还是离不开那流传了二十年的“三不载”原则:深夜不载穿红鞋的乘客、雨天不绕渭津河桥、玉米成熟季不接河滩附近的订单。
“张哥,又在守夜啊?”旁边一辆捷达车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小李年轻的脸。小李刚干出租车这行三年,还是个愣头青,起初对这些“迷信说法”嗤之以鼻,直到去年夏天亲历了一件事,才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张师傅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嗯,再等会儿,后半夜说不定有返程的活儿。你小子今晚怎么也没早点收工?”
“嗨,刚送个乘客到郊区,往回走呢。”小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不路过这儿,想进来买瓶热饮。对了张哥,你当年遇到的那事儿,再跟我说说呗?”
提到这事,张师傅的眼神暗了暗,烟蒂在指尖燃得只剩一截灰烬。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是2003年的秋天,正好是玉米成熟的季节,地里的玉米杆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渗得慌。那天我值夜班,大概十一点多,在老电影院门口接到了一个姑娘。”
张师傅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继续说道:“那姑娘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最扎眼的是脚上的红鞋,红得像血,在夜里特别醒目。她上车的时候没说话,就坐在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脸白白的,没什么血色,头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我问她去哪儿,她才细声细气地说,去渭津河桥。”
“渭津河桥那地方,当年就偏得很,晚上基本没什么人。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顺着路开。车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和外面的风声。我想找个话题聊聊,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出门,她没回应,我再从后视镜看,发现她低着头,好像在哭,又好像没动。”
小李听得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往张师傅这边凑了凑。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紧绷的神情。
“快到渭津河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秋天,车里却突然变得特别冷,冷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开了暖气,也没什么用。就在车刚开到桥头的时候,后座的姑娘突然说‘到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靠边停车,她递过来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我伸手去接,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吓得我一哆嗦——那手冰凉冰凉的,比寒冬腊月的冰块还冷。我还想跟她说找零的事,转头一看,后座空无一人。”张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当时就懵了,以为她是下车太快,没看清。可我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桥边就只有杂草和河水,风一吹,河水哗啦啦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呢?”小李追问。
“然后我回到车里,准备开车走,却发现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焦痕。”张师傅的眼神里满是恐惧,“那焦痕黑乎乎的,边缘还卷着,看着就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奇怪。直到后来,我在派出所门口看到了通缉令,才知道当年渭津河桥附近发生过一起焚尸案,受害者是个年轻姑娘,案发现场就有类似的焦痕。”
“而且,那姑娘的体貌特征,和我那天载的乘客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红鞋。”张师傅补充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在深夜载穿红鞋的乘客了。”
小李咽了口唾沫,想起了自己去年的经历。那是一个雨天,下着瓢泼大雨,能见度很低。他接了一个订单,目的地就在渭津河桥附近。当时他刚干这行不久,还不知道“雨天不绕渭津河桥”的规矩,就顺着导航往那边开。
“张哥,我去年雨天路过渭津河桥的时候,也遇到过怪事。”小李开口说道,“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雨刮器开到最大都不管用。我开车路过桥中间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穿雨衣的人,站在桥边挥手拦车。我当时想停车接他,可就在我踩刹车的瞬间,那个人突然就消失了。”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没人。可我刚启动车,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穿雨衣的人就站在车后面,脸贴着后车窗往里看。我吓得一脚油门踩到底,拼命往前开,直到开出很远,才敢停下来往后看,什么都没有。从那以后,别说绕渭津河桥了,我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这时,旁边又凑过来一辆出租车,司机老王探出头来:“你们俩又在说‘三不载’的事啊?这规矩可不是随便编的,每一条都有说法。我年轻的时候,就不信这个邪,结果吃了大亏。”
老王今年快六十了,是辽源出租车行业里的老资格。他说,十几年前的玉米成熟季,他接了一个河滩附近的订单。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上车就说要去河滩边的玉米地找个人。老王当时觉得,不就是去玉米地吗,能有什么事,就拉着他去了。
“到了河滩附近的玉米地,那男人就让我停车等他,说很快就回来。我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都没见他出来。我有点着急,就下车往玉米地里喊,没人回应。我又往里走了几步,玉米杆长得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里面黑黢黢的。我正想往回走,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没人。可那脚步声一直跟着我,越来越近。”
“我吓得赶紧往车那边跑,上车就锁门,发动车子往回开。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玉米地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的车。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河滩附近的玉米地,几年前出过事,一个收玉米的农民在地里失踪了,再也没找到。从那以后,玉米成熟季,我绝对不接河滩附近的订单。”
深夜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便利店的招牌吱呀作响。三个司机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微信群里又有新消息弹出,是一个年轻司机发的,说自己刚才在深夜遇到了一个穿红鞋的乘客,吓得他没敢接单,直接开车跑了。下面有很多老司机回复,让他做得对,千万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张师傅熄灭了烟蒂,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们干出租车这行,天天深夜在外跑,多注意点总没错。这些‘规矩’,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我们司机之间的‘避坑指南’,是用经验和教训换来的。”
小李点了点头,深有感触。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傅就跟他说过,干这行要懂得敬畏,不仅要敬畏交通规则,还要敬畏那些未知的东西。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就像一根弦,时刻紧绷在辽源出租车司机的心里,提醒着他们注意安全。
又过了一会儿,便利店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张师傅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发动车子,对小李和老王说:“我再去火车站附近转一圈,你们也早点收工吧,天这么冷,别熬坏了身体。”
“好嘞,张哥你也小心点。”小李和老王异口同声地说。
张师傅的车缓缓驶入夜色中,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后视镜,后座空空如也。他又看了看窗外,街灯依旧稀疏,行人寥寥。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路过老电影院门口时,他突然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红鞋,红得刺眼。张师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停车,而是踩着油门,快速驶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个身影依旧站在路边,没有动。他不敢再看,一路往前开,直到驶进灯火相对明亮的市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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