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深秋,我怀揣着一纸调令,背着捆扎紧实的铺盖卷,踏上了前往清溪村的山路。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镇的喧嚣切换成山野的萧瑟,枯黄的茅草在秋风里翻卷,像极了我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作为刚毕业的知青,下乡插队本是既定的归宿,但出发前公社干部那句“清溪村偏僻,你多留意些”的叮嘱,总让我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抵达清溪村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村口的老槐树拉得老长,树底下站着几个等候的村民,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汉,腰间别着个磨得发亮的烟袋锅,公社干部提前打过招呼,这是村里的老支书吴老汉。他见了我,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接过我手里的铺盖卷:“后生,一路辛苦了,跟我来吧。”
村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黑瓦上长着零星的瓦松,沿着蜿蜒的土路错落分布。路过几户人家时,我发现村民们都探着脑袋往我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却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而且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早早关上了,与寻常乡村傍晚的热闹截然不同。我忍不住问吴老汉:“大爷,这村里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吴老汉脚步顿了顿,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含糊其辞地说:“山里夜凉,乡亲们习惯早睡。”说完便加快了脚步,不再多言。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隐约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的住处被安排在村部的值班室,那是一间独立的小平房,紧挨着村部的西屋,院子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吴老汉帮我铺好床,又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夜里要是冷,就烧点柴火取暖,村部的柴火在东墙角。记住,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轻易开门,也别往西屋去。”
“西屋怎么了?”我追问。
吴老汉的脸色沉了沉,烟袋锅抽得“滋滋”响:“别问了,照做就好,都是为你好。”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临走时还特意帮我把院门关好,那关门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让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值班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串挂在钥匙串上的铜钥匙。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的烟火气。我整理好行李,从背包里翻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红宝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这是出发前母亲塞给我的,她说在外面遇到难处,看着它心里就有底了。
夜幕很快降临,山里的夜晚格外黑,没有城镇的灯火,只有漫天的星光和一轮朦胧的残月。风穿过院墙上的缺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我坐在桌前翻看带来的书本,可心里总不踏实,吴老汉的叮嘱和村民们异样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大概夜里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熄灯睡觉,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起初我以为是风吹动杂物的声音,没太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路。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农具静静地立在原地。就在我以为是自己多疑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咚咚”声从西屋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敲西屋的门。西屋的门是锁着的,吴老汉说过,那里面堆着些老旧的杂物,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我死死地盯着西屋的方向,不敢出声。过了大概几分钟,那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拖拽东西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沉重的木箱。我吓得赶紧缩回身子,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躲到床上去。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刚要钻进被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是放在书桌上的搪瓷茶缸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钥匙在桌面上来回拖曳的刺耳声响,“哗啦,哗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书桌前摸索。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僵硬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可那声响就在耳边,就在床头徘徊,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已经闯了进来,正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尖叫一声,猛地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被窝里一片漆黑,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哐哐”地撞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尽全力踹门,门板剧烈地晃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我蜷缩在被窝里,身体抖得像筛糠,双手胡乱地在口袋里摸索,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可以安慰自己的东西。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是那本红宝书!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抖着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那个年代,红宝书是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支柱,是指引我们前进的灯塔,此刻,它更成了我唯一的护身符。我哆哆嗦嗦地翻开书页,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找到那句熟悉的语录,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念了出来:“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沙哑、颤抖,却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响亮。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随着我的声音响起,门外的撞门声渐渐小了下去,从之前的“哐哐”巨响变成了轻微的“咚咚”声,最后慢慢消失了。房间里的异响也停了,那拖拽钥匙的声音、摸索东西的声音,都像是被我的声音驱散了一般,渐渐退到了院子里。
我不敢停下,继续大声念着语录,一句接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每念一句,我的心里就多一分底气,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了一些。
念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实在没力气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声响。我壮着胆子,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站着六个半透明的人影,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像是戏班里的演员。其中两个人手里拿着锣鼓,正在轻轻敲打,“咚锵,咚锵”,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还有几个人戴着大头娃娃的面具,在院子里扭动着身体,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那些人影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执着。大头娃娃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又惊悚的画面。我死死地盯着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动静会再次惊扰到这些“东西”。我就这样靠着床头,睁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景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才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天刚亮,我就被院子里传来的扫地声吵醒了。一晚上没合眼,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昨晚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底。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
院子里,吴老汉正拿着扫帚,平静地收拾着地上的杂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昨晚那诡异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院子里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锣鼓的碎片和几片花花绿绿的布片,显然是那些“人影”留下的痕迹。
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抓住吴老汉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吴大爷,昨晚您看到了吗?院子里有东西!有六个半透明的人影,还敲着锣鼓跳舞,他们差点就撞开我的房门了!”我把昨晚看到的、听到的都一股脑地告诉了吴老汉,语气里满是惊恐和委屈。
吴老汉却一点也不惊讶,他放下手里的扫帚,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示意我别激动。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孩子,别怕,他们不是来害你的。”
“不是来害我的?可昨晚他们差点撞开我的房门,还在房间里弄出那么多动静!”我不解地问。
吴老汉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腰间掏出烟袋锅,填上烟丝,点燃后抽了一口,缓缓说道:“孩子,你知道吗?这些锣鼓和秧歌服,都是1942年戏班的老物件。”
“1942年的戏班?”我疑惑地看着吴老汉。
“是啊,”吴老汉吸了口烟,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过去的往事,“1942年的时候,清溪村还是个热闹的村子,村里的戏台子每天都有戏班唱戏。那年深秋,来了一个叫‘庆和班’的戏班,班主是个姓王的老艺人,戏唱得特别好。他们带来的戏里,有一出叫《阴阳戏》的,讲的是阴阳两界的恋人重逢的故事,乡亲们都特别喜欢。”
吴老汉顿了顿,继续说道:“庆和班在村里唱了三天,每天都是座无虚席。第四天晚上,他们要唱《阴阳戏》的最后一幕,也是最精彩的一幕。可没想到,戏刚唱到一半,后山突然起了山火。那时候天干物燥,风又大,火势蔓延得特别快,很快就烧到了村子里。”
“那戏班的人呢?他们逃出来了吗?”我急切地问。
吴老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没有,一个都没逃出来。当时戏台上的演员都穿着戏服,戴着头饰,手里还拿着乐器,火势来得太猛,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全班十八个人,连同戏台子一起,都被大火吞噬了。后来乡亲们把他们的尸骨收敛起来,葬在了后山的山坡上。”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凉。吴老汉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每到深秋的夜晚,村里就会响起锣鼓声,有时候还能看到穿着戏服的人影在院子里跳舞。刚开始的时候,乡亲们都特别害怕,晚上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紧锁房门。后来大家发现,这些戏班的亡魂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接着唱完那出没唱完的《阴阳戏》。”
“所以您昨晚让我别开门,也别往西屋去,就是因为这个?”我问道。
“是啊,西屋里堆着的,都是庆和班当年剩下的戏服和乐器,是他们最牵挂的东西。”吴老汉说,“这些年来,乡亲们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每到深秋,大家都会早早地关好房门,不打扰他们唱戏,他们也从来不会闯进乡亲们的家里。就这样,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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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吴老汉的话像一道惊雷,颠覆了我一直以来信奉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那些所谓的诡异现象都是人们的臆想。可昨晚亲身经历的一切,还有吴老汉真诚的讲述,让我不得不相信,那些“鬼影”确实存在,他们只是一群带着执念的亡魂。
我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散落的锣鼓碎片和布片,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我想起昨晚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想起他们机械而执着的舞蹈,想起那没唱完的《阴阳戏》。他们不是什么可怕的恶鬼,只是一群放不下心愿的可怜人。
吴老汉把烟袋锅的烟灰磕掉,站起身来,继续收拾院子里的杂物:“孩子,你是城里来的知青,不懂这些山里的规矩。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害怕,也别惊动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就好。他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心愿,唱完那出没唱完的戏。”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帮着吴老汉一起收拾。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不再让我感到恐惧。我看着后山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十八个执着的灵魂。我突然明白,最恐怖的不是鬼,不是那些诡异的声响和身影,而是被遗忘的执念。那些戏班的艺人,把一生都献给了戏曲,那出没唱完的《阴阳戏》,是他们心中最后的牵挂。即使变成了亡魂,他们也依然坚守着这份牵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月光下排练、演唱。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因为村里的诡异现象而感到恐惧。每到深秋的夜晚,当院子里再次响起锣鼓声时,我会静静地坐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我不再念语录,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执着地跳着舞,敲着锣。有时候,我还会哼起吴老汉教我的《阴阳戏》的唱段,虽然我唱得不好,但我想,他们应该能听到。
我在清溪村待了整整三年,直到1971年才被调回城里。离开的那天,也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吴老汉和几个村民来送我。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望向村部的方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月光下跳舞的人影。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红宝书,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递给了吴老汉:“吴大爷,这个留给您吧,我已经不需要它来壮胆了。”
吴老汉接过红宝书,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替你收着。以后有空,常回村里看看,那些戏班的老伙计,也会想你的。”
车子开动了,清溪村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些年来,我走过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却始终没有忘记清溪村,没有忘记那些在月光下唱着戏的亡魂,没有忘记吴老汉的话,没有忘记那个道理: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被遗忘的执念。那些执着的灵魂,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有些心愿,即使跨越生死,也依然值得被尊重,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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