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乡的秋夜,总裹着股化不开的寒凉。尤其是入了深秋,漫山的玉米地褪去葱茏,只剩干枯的秸秆在风里“呜呜”作响,像极了老人的呜咽。这里的人世代靠山吃山,也世代信奉着山野间的“灵性”,其中流传最广、也最让人忌惮的,便是“黄仙讨封”的传说。村里的老人常说,那黄鼠狼通人性、善修行,一旦修到临界,便要找活人讨个“名分”,成则飞升半步,败则修行尽毁,而讨封的结果,也直接关乎路人的性命祸福。
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刚满二十出头的李根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他身强力壮,胆子更是大得没边,平日里最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总说那些都是老人吓唬小孩的瞎话。这日,他帮邻村的亲戚送完秋收的粮食,耽搁到月上中天才往家赶。返程的路要穿过村西的“老玉米地”,这片地常年荒僻,秸秆长得比人还高,是村里老人反复叮嘱夜晚千万别走的地界。可李根生仗着年轻,只揣了个手电筒,哼着小调就扎了进去。
夜风吹过,玉米秸秆摩擦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李根生起初没当回事,可走了约莫半里地,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骂了句“晦气”,弯腰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就在这时,身后的秸秆声响突然停了,周遭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口。
“不对劲。”李根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骨爬了上来。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秸秆缝隙里,有两团绿油油的光在闪烁。“谁在那儿?”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那两团绿光缓缓移动,渐渐走出了秸秆地,停在了路中央。
看清眼前的东西时,李根生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了。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鼠狼,浑身的黄毛油光水滑,体型比寻常的黄鼠狼大了一倍不止。更诡异的是,它竟像人一样直直地站立着,两只前爪并拢在胸前,做出了拱手作揖的姿势。月光洒在它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它尖嘴猴腮的模样,一双眼睛里满是狡黠与期待,死死地盯着李根生。
“你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一个沙哑又带着几分诡异人味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从那黄鼠狼的嘴里发出来的。李根生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黄仙讨封”的传说。他平日里的胆子再大,此刻也被这超出常理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歪向一边,照亮了满地的枯草和碎石。
“像像个鬼!”极度的恐惧让李根生失去了思考能力,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那黄仙眼中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怨毒,它死死地瞪着李根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紧接着,它猛地转身,身形一闪就钻进了玉米地,只留下一阵急促的“簌簌”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李根生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捡起手电筒,疯了似的往家里跑,一路上跌跌撞撞,身上被玉米秸秆划得满是伤痕也浑然不觉。回到家时,他浑身冷汗,脸色惨白,一头栽倒在炕前,吓得妻子王秀兰魂不附体。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惊悚的遭遇,可李根生万万没想到,灾祸才刚刚开始。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的时候,王秀兰就被后院传来的异样声响吵醒了。她跑到后院一看,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家里圈养的五头牛、三头羊全都疯了似的撞击着围栏,牛角和羊角都撞得裂开了口子,嘴里不断流着白沫,没过多久,就一头头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牛羊暴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邻里们都来围观,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王秀兰的哭喊声。众人冲进屋里,只见李根生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脚还不停地胡乱挥舞,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样。王秀兰急得团团转,赶忙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给李根生把了脉,又检查了全身,却皱着眉说:“没查出任何毛病,脉象紊乱得厉害,不像是普通的病症。”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的怪事接连不断。家里的门窗会在深夜自动开合,桌子上的碗筷无缘无故地摔落在地,院子里的柴火堆明明码得整整齐齐,第二天一早却会散落一地。李根生的病情也越来越重,有时候会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喊着“饶了我”“我错了”之类的话;有时候又会变得异常暴躁,抓起东西就砸,谁靠近就打谁。王秀兰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带着李根生前去县城的大医院看病,可检查结果依旧是“无任何异常”,医生只说可能是精神受了刺激,开了些镇静的药,却丝毫没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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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李根生日渐消瘦,气息越来越微弱,家里也被折腾得鸡犬不宁,王秀兰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就在一家人陷入绝望的时候,村里的老族长拄着拐杖来到了李家。老族长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见多识广,知晓不少乡间的门道。他看了看李根生的状况,又听王秀兰说了前几日李根生夜归遇黄仙的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是冲撞了黄仙,遭了报复啊。寻常的医生治不了,得请出马仙来化解。”
王秀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求老族长帮忙联系出马仙。老族长说,邻乡有位姓张的出马仙,神通广大,专门化解这类邪祟之事。王秀兰当即托人备了厚礼,连夜去请张出马仙。第二天中午,张出马仙跟着来人赶到了李家。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香烛、桃木剑等法器。
张出马仙进屋后,先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根生,眉头紧锁。她让王秀兰在堂屋中央摆上一张桌子,点燃三炷香,又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几道诡异的符号,贴在了门框上。随后,她盘腿坐在桌子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渐渐陷入了恍惚状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张出马仙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也变得沙哑怪异,正是黄仙的口吻:“那小子出言不逊,毁我修行,我本想取他性命,毁他全家!若想化解,需在院中立堂口,每日供奉香火、瓜果,诚心赔罪,直至我消气为止!”说完,张出马仙身子一软,倒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王秀兰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按照张出马仙的指示,在院子里选了块向阳的地方,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堂口,供奉上黄仙的牌位,每日清晨和傍晚都准时上香,摆上新鲜的瓜果,诚心诚意地磕头赔罪。说来也怪,自从立了堂口,李家的怪事就渐渐少了,门窗不再自动开合,夜里也听不到诡异的声响了。李根生的病情也开始慢慢好转,不再胡言乱语,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慢慢调理。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根生彻底康复了。他亲身经历了这场灾祸,再也不敢不信那些乡间的禁忌,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他常常给村里的年轻人讲起自己的遭遇,告诫他们要敬畏世间万物,慎言慎行,不要轻易冲撞有灵性的生物。
“黄仙讨封”的故事,也随着李根生的经历,在白城乡间流传得更广了。其实,这则看似荒诞的故事,背后蕴含的是老一辈人流传下来的生存智慧。它以一种惊悚的方式,警示着人们“祸从口出”的道理。在传统观念里,言语是有力量的,一句随口而出的话,或许就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因果循环。对世间万物心怀敬畏,不仅是对自然的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保护。这种“慎言敬物”的理念,也在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融入了乡土的血脉,成为了乡村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指引着人们在人与自然、与未知的相处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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