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着高奕枫没有再陷入那种令人担忧的情感自耗状态(毕竟这家伙一旦钻起牛角尖来还是挺麻烦的,搞不好还得自己“哄”),林郁暗自松了口气,正打算找个新的话题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调节一下气氛。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奕枫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窘迫未消,却又转向了一旁绫,十分认真地、带着歉疚的语气开口:
“那个……绫同学,”他微微欠身,黑色眼眸中满是诚恳,“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未亲眼见到过、也从未真正相信过‘神明’这种存在的真实性。身为武者,我……或者说我们这一脉,多少都有些‘以自我力量为中心’、相信‘人定胜天’的通病。所以刚才那些话,如果言语间夹带了什么不敬的意思,我绝非有意。我今后一定会注意的,还请绫同学见谅。”
这番话说的直白而坦率,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将他自己那点因认知和理念不同而可能产生的“冒犯”直接摆在了台面上,并郑重道歉。
这倒是很符合高奕枫一贯的风格——在涉及原则和他人感受时,他往往显得异常耿直,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
听闻此言,绫先是一愣,随即绯红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她摆了摆小手,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古韵又可爱的语气说道:“哎呀,高君不必这么严肃啦。吾辈接受你的道歉,嗯……吾辈原谅你啦!”
她故意模仿着某种宽宏大量的口吻,但眼中的笑意表明她其实完全没往心里去,反而觉得高奕枫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相当的有趣。
(这家伙怎么又擅自发言、万一这张笨嘴再说错什么话怎么办?万一搞得没法收场怎么办?没看见我正在想办法替他活络气氛吗?笨蛋笨蛋笨蛋……)
上一秒还在腹诽着高奕枫的林郁,看到这一幕,刚到了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高奕枫这种近乎笨拙的耿直与真诚,反而歪打正着地起到了更好的缓和气氛的效果。
芳乃掩嘴轻笑,茉子紧抿的嘴角也松弛下来,将臣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丝的了然。
见时机终于合适,林郁也不再犹豫,趁机提出了自己早已酝酿好的疑问。
他抬起纤细的仿佛不属于男孩子的手指,先是虚指了指本殿屋檐下悬挂着的、用于装饰和象征的古老刀鞘,随后目光迅速转移,落在了不远处那块巨大岩石裂缝中、静静矗立的御神刀本体——丛雨丸之上。
他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说起来……那把御神刀,真的和传言里说的一样,只有它‘选定’的主人,也就是将臣同学,才能拔出来并使用吗?”他微微歪头,黑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继续说道,“总觉得……听起来很‘玄幻’呢,也特别不符合常理。毕竟……单纯得从外观上来看,这丛雨丸和其他普通的日本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啊。”
这个问题抛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确实是穗织町一个广为人知却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传说”。
绫闻言,却是笑得更加灿烂了,翠绿色的发丝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看向身旁的将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回忆与调侃:“是呢是呢~~记得狗修金当初刚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想的哦!觉得所谓的‘只有特定之人才能拔出’大概是某种噱头或者夸张的说法呢。”她努力模仿着将臣当初可能的表情,“结果那时候,吾辈……啊,是‘丛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狗修金就直接上前,‘唰’地一下——”她做了个用力向上拔刀的手势,“把它给拔断……啊不是,是拔出来啦,虽然只拔出了二分之一吧。”她及时改口,但眼中的狡黠表明她就是故意说“拔断”来逗将臣的。
将臣在一旁听着,浅橙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显然是对自家女友翻自己“黑历史”的行为早已习惯。
高奕枫则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他抱着双臂,黑色的眼眸有意地看向身旁的林郁,用他那惯常的、带着点武痴思维且直来直去的语气说道:“哼哼,正所谓‘实践出真知’。林郁,既然你这么好奇这其中的原理,与其在这里猜测,倒不如……你自己上去试着拔一下,不就行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解决问题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但话刚出口,他似乎又意识到这御神刀……可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的吧?
他连忙又转向芳乃和将臣他们,语气微微弱了几分,带着些询问地开口道:“那个……我们……可以试试拔刀吧?应该……不会冒犯到什么吧?”
“没关系的,高君,林君,这本来就是穗织最热门的大活动,平常都是有很多游客来尝试的。虽然说平时都是要用抽奖来选举的,但大家是同学,也是朋友,所以就不需要那些流程了。不需要顾虑些什么,请便吧。”
得到芳乃温柔的点头应允,以及将臣和绫肯定的眼神后,林郁也是难得地被挑起了好奇心。
和身边那个武痴不同,他对刀剑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爱好,但身为高奕枫的青梅竹马,长年累月地观察对方习武、钻研各种兵器,耳濡目染之下,他在刀剑的理论知识、结构特点、乃至不同流派的风格辨识方面,积累远超常人——当然,这仅限于理论认知层面。他那副被先天疾病困扰的纤弱的小身板,是绝对无法支持他将这些理论转化为实践的。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向那块巨大的岩石。月光和石灯笼的光将丛雨丸与巨岩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林郁先是站在近处,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刀镡的纹路,刀鞘的材质,刀柄缠绕的绳结……确实,从工艺美术的角度看,这是一柄非常精美、充满古意的刀,但并未看出什么超自然的光晕或符文。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定了定神,简单地对着御神刀的方向行了一个注目礼,算是表达基本的尊重。
接着,他伸出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却缺乏力量感——稳稳地握住了丛雨丸露在外面的刀柄。
触感冰凉而坚实,是上好的木材与金属结合的感觉,想必是当初打造这把刀的人,对此颇为用心啊。
然后,林郁开始“凶狠”地发力——当然,这个“凶狠”是相对于他自身而言的。他抿紧嘴唇,秀气的眉头蹙起,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虽然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明显绷紧,试图将力量从脚底传递上来。他身体微微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向外拔。
然而,在将臣、绫、芳乃和茉子的视角下,林郁这副用尽全力的模样,配合他清瘦的身形和精致的脸庞,非但没有显出多少“力量感”,反而透出一种认真的……可爱。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小猫,努力得让人有点心疼又想笑。
“噗嗤——”
看见这副模样,高奕枫有些“没心没肺”的,忍不住地想笑,但或许又怕事后被对方按在地上揍一顿,又闪电般的把笑声收了回去。
然而,林郁显然是尽力了。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可是,那柄丛雨丸,如同与巨岩彻底生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松动感都没有,仿佛林郁施加的那点力量,不过是一缕缕清风拂过山岩。
“呼……呼……” 尝试了几次后,林郁松开手,微微喘了口气,清冷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更多的惊讶。
眼看青梅竹马难得吃瘪,高奕枫在旁边又开始使劲抿着嘴唇,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实则却是暗含调侃)的语气评价道:“看来这所谓的‘使用者资格’,还真是独一份的啊。有点像……嗯,西方传说里的‘石中剑’设定呢。” 他看向将臣,黑色眼眸里带着探寻,“等等,要是这么说来的话……将臣同学,你这算是……被‘钦定’的勇者吗?”
“欸,勇者吗?”将臣若有所思,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和高奕枫眼神对视了一番,嘴角也有些忍不住的笑意,“或许可以这么说吧……说到勇者和勇者之剑的话题,总让人想到一位蓝毛呢。”
“蓝毛?勇者之剑……”高奕枫难得地认真思考了一下,凭借他的知识储备,也是很快的意识到了将臣在说些什么,“嘿嘿,看来是同道中人呢……只是可怜那位蓝毛了,每次涉及勇者之剑的话题,都要把他拉出来“反复鞭尸”,哈哈哈。”
简单的一些小趣味后,言归正传,将臣看着眼前这一幕,浅橙色的眼眸中又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今,丛雨丸内已经没有了作为“人柱”栖身其中的付丧神“丛雨”,也就是现在的绫,那么,理论上来说,“唯有特定之人才能拔出”的这个限制,其存在的根基似乎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啊。
可眼前林郁的尝试,以及过往无数游客,尤其是那些胳膊都快赶上了大腿粗的肌肉汉们,他们的失败都能证明,这个限制依然存在,而且很可能……依然只认可自己一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几乎是心有灵犀般,他与身旁的绫四目相对。从女友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猜测。
他们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丛雨丸中真正寄宿着的、那个超越了过去“丛雨”这个个体意识的、赋予了绫“神使”身份的、那个更为古老或本质的“存在”——那个所谓的“祂”,或许才是决定谁能使用这柄御神刀的真正“决策者”。
而这个“祂”,也极有可能,正是如今破除穗织诅咒僵局、找到“结缘之木”线索的关键秘钥所在。
这个认知让将臣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表面依旧平静,只是对高奕枫回以了一个略显无奈的浅笑,并未多言。
而另一边的林郁,显然不愿轻易接受这个“不科学”的事实。他难得地起了好胜心,盯着那纹丝不动的丛雨丸,心中嘀咕:“我就不信邪了,这玩意儿真就这么‘不科学’?”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准备换个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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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再次握紧刀柄,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旁观者都有些忍俊不禁的动作——他微微屈膝,将身体的重量也压了上去,试图加上双手加体重的合力,用“牛顿的力量”来撼动这把御神刀。
那清瘦的身体几乎半挂在了刀柄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又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芳乃和茉子对这一幕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芳乃水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茉子深青色的眸子则平静地看着,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们都清楚,除了将臣,真的没人能撼动这柄御神刀分毫。
以前的“御神刀拔刀体验”活动中,抽中机会的游客里可是不乏手臂比她们大腿还粗的肌肉壮汉,那些人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最终也只能悻悻放弃。相比之下,林郁这清瘦的小身板,结果如何早已注定。
然而,眼尖的绫,却迅速觉察到了身旁高奕枫的异样。
刚才还在忍笑的高奕枫,此刻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绷紧了,甚至向下略微沉了几公分,显然是在收束核心。
他那双黑色眼眸不再带着调侃,而是紧紧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林郁身上,尤其是林郁握着刀柄的双手和有些别扭的发力姿势上。
他的双足看似随意站立,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很轻松地看出来,那分明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大速度、瞬间冲出去的预备姿态。他空着的左手甚至不自觉地微微虚握,仿佛随时准备接住或扶住什么。
绫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她不难猜出高奕枫此刻的心理——肯定是觉得林郁那个半挂着的发力动作有些危险,担心他力竭时手一滑,或者重心不稳,向后摔倒。所以,高奕枫才不自觉地进入了“保护模式”,准备随时出手。
这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入微的关切与保护,并非刻意表现,而是融入日常点滴的下意识反应。
绫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关于高林二人关系的认知,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他们的关系,似乎早已越过了一般青梅竹马的界限。不仅是不时流露出的一些亲昵表象,现在看来,就连这些再琐碎不过的日常小细节,也透露出那一点点的“端倪”呢。
而另一边,尝试了各种角度和发力方式都无济于事的林郁,终于选择了“接受现实”。他并非顽固不化之人,在确认了物理手段完全无效后,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极度不科学”的事实。他有些无奈地松开了手脚,恢复了正常站姿,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是,在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的瞬间,他微微低着头,那双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一瞬间闪过了千言万语——有惊讶,有不解,有对“非科学”现象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对将臣这份“特殊”的重新审视。
但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平静。他只是静静地、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盯着丛雨丸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仿佛要将这把刀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随后,他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或许是对未解之谜的不甘)移开目光,转身走下石台,朝着高奕枫他们这边走了回来。
他一边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小声地嘟囔着,清冷的嗓音里难得带上了点孩子气的抱怨:“唔唔唔,这东西……也太不科学了点……”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高奕枫,黑眸中带着一丝“你看,我已经我尽力了”轻声说道:“武痴~~你看见没?我都快累死了,那刀可还在那儿纹丝不动呢。”
看着青梅竹马这副难得一见的、像是受了点小委屈、脸颊因为刚才用力而微红、嘴唇还不自觉地微微嘟起的可爱模样,高奕枫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想笑的冲动再次涌上来,同时还有一种……想伸手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拼命忍住笑意(害怕被“恼羞成怒”的林郁抓住,然后被摁倒在地上一顿“暴揍”),刚想下意识地伸出手,像往常安抚因为减肥没吃饱而闹着别扭的大橘那样,去揉揉对方的脑袋以示宽慰。
然而,就在右手刚刚抬起少许的瞬间,他猛然惊觉——
(等等,这不是自己平时撸猫时习惯用的手势吗?!自己刚才怎么会冒出想把这招用在林身上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他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丝慌乱和窘迫迅速地掠过心头。
(不对不对,林郁是人类啊,不是猫!这个动作……太,太不合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