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更烈了,裹挟着城外震天的叫嚣,直直灌进金海和张道远的耳中。
金海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张道远,眼底的隐忍终于碎裂成一片冰冷的怒火。
“张将军!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周立的援军永远不会来——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
张道远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他下意识地攥紧腰间的佩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这是周宁的攻心之计,是谣言,是……”
“谣言?”金海陡然拔高了声音,指着城下那些已经乱作一团的士兵,声音里满是痛心与嘲讽,“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快要被绝望压垮的将士!看看这座粮草耗尽、水源将绝的孤城!这是谣言能造成的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张道远,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信了你,将东蛮数万子民的性命押在你身上!可现在呢?援军迟迟不至,城外的敌军虎视眈眈,连你口中的‘小胜’,都成了拖延我们的幌子!”
张道远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墙上。
他看着金海那双猩红的眼睛,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这震天的叫嚣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嘶吼,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呜咽。
风卷着厮杀般的呐喊,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城头上的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拉就断的弓弦。
张道远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絮,一个字也辩解不出。
援军按原定的时辰,早该冲破外围防线,擂着战鼓杀到金蛮城下了。
可他哪里知道,李威率领的那支精锐援军,早在百里外的黑风谷,就被周宁设下的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残部如惊弓之鸟,躲在山谷密林里不敢露头,哪里还敢肆无忌惮地赶路?生怕再踏入周宁布下的天罗地网,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东蛮陛下!”张道远恭敬地见礼,声音里带着急切的语气,“臣真的已经派人星夜求援,援军……援军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脸色铁青的金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就算陛下此刻想带着亲卫撤离金蛮城,也已经来不及了!周宁的人马早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金海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城墙上的旌旗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城外大周军队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一声声“降者免死”的劝降,像重锤般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张道远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他们现在就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除了死守金蛮城,期盼着援军奇迹般降临,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金海死死盯着张道远,那双素来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周立那小子到底有什么阴谋,朕没兴趣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狠戾,“你们大周的人,向来喜欢把别人当棋子摆弄,朕也认了。但你们给朕听好了——”
“若是朕今日死在这金蛮城里,大将军司马南定会率领东蛮铁骑,不顾一切地踏平大周的疆土!”
金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他会提着周立的人头来祭奠朕,就算为此和周宁联手,也在所不惜!”
他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剑鞘被捏得咯吱作响,“张道远,你给朕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周立!希望他听得懂,也希望他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话音落下,金海猛地拂袖转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他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殿门被他身后的侍卫狠狠关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甚至隐隐传来了攻城器械撞击城门的闷响。金蛮城的守军们缩在城垛后,面色惶惶,眼神里满是惊惧。
寒风卷着血腥味飘过来,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摸向了腰间的兵刃,有人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眼底已经泛起了逃跑的念头——他们只是普通的兵士,谁愿意陪着这座孤城,陪着这些野心家,一起葬身在这冰冷的城墙之下?
人心,早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城西南角的守军。
那里是最先被大周军队猛攻的地方,城墙的砖石已经被炸药包炸出了几道裂痕,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风里,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满脸泥污的小兵,手里的长枪早就被砍得卷了刃,他看着城下越来越近的云梯,忽然扔掉兵器,嘶声喊了一句:“守不住了!老子不想死!”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锅。
“对!守不住了!我们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里,有人已经扒下了身上的铠甲,慌不择路地朝着城内跑去。
更多的人蠢蠢欲动,原本还算整齐的防线,眨眼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校尉拔刀想要阻拦,却被溃逃的士兵推搡着撞在城垛上,刀刃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刺耳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混乱。
混乱很快蔓延开来。有人趁着乱劲抢夺同伴的行囊,有人在拥挤中被踩断了腿,惨叫声、怒骂声和城外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座金蛮城都在发抖。
城楼上,刚回到房间的金海听到动静,猛地推开窗户。看到的,却是满城的狼藉和四散奔逃的士兵。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城下的乱象,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最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