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巴托心头。
在此之前,他筹谋数日,心心念念的便是借着周宁主力未至的空当,先集中麾下所有兵力,一口吞掉这支威名赫赫的黑甲卫,斩掉周宁最锋利的那柄剑。
可如今,战机已逝,预想中的围歼之计彻底落空,所有的盘算都要推翻重来。
心头翻涌着浓烈的遗憾,还有几分被打乱部署的愠怒,巴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意强压在心底,只是周身的戾气,却愈发浓重。
帐下,密密麻麻站着数十位东蛮的大小将领,一个个身披重甲,腰悬弯刀,此刻却尽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巴虎战死沙场的噩耗,早已让这位东蛮主将恨红了眼,此刻正是怒火焚心的关头,这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怕是要落个军法处置的下场。
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的燃响,在偌大的帅帐里格外清晰。
终于,巴托沉不住气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沙盘上,厚重的铁木沙盘被震得嗡嗡作响,沙盘上摆着的城池、丘陵模型都晃了几晃。
那道冰冷刺骨的声音,裹挟着雷霆怒意,在帐中炸开:“本将将你们所有人马尽数调集到图雅城,聚十五万大军于此,不是让你们缩着脖子当哑巴的!此番聚兵,只为一战击溃那大周镇北王周宁,拿下他的项上人头!事到如今,你们手里,就没有半分破敌的计策?!”
怒吼声落,帐下依旧鸦雀无声。
将领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却依旧没人敢应声。
巴虎的死,是巴托的逆鳞,更是东蛮军中抹不去的阴影,他们都怕自己的计策稍有不妥,便被迁怒问罪。
这份沉默,无疑是火上浇油。
巴托的双目骤然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冲破了桎梏,厉声咆哮,震得帐顶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一群废物!我东蛮的儿郎,何时成了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面对一个周宁,你们竟连半点想法都没有,要你们这些将领,何用!”
这一声怒骂,终是逼得有人开了口。
人群中,一名须发皆白、身披老羊皮战甲的老将缓步出列,正是东蛮军中资历最老的康尼。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眼角的皱纹里,刻着经年累月的沙场风霜,躬身行礼时,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丝毫不受巴托怒火的影响:“将军息怒。末将有一言,愿讲与将军听。”
巴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冷扫了康尼一眼,沉声道:“讲!”
“镇北王周宁的主力大军,此刻尽数屯于蛮牛城,其剑锋所向,昭然若揭,必是我们脚下的图雅城!”
康尼抬眼,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字字清晰,“将军如今是我东蛮的定海神针,只要将军在此,图雅城便固若金汤,可若是将军有失,金蛮城以西的千里疆域,便会成了那周宁囊中之物,再也无半分抵挡之力。
末将以为,周宁大军既然要往图雅城来,我们大可在其必经的隘口设伏,以逸待劳,趁其行军疲惫之际,杀出重围,予其主力雷霆重创!”
康尼话音刚落,另一名年轻些的将领也壮着胆子出列,抱拳朗声道:“将军!末将有不同看法!我等在图雅城有十五万精锐,城内粮草堆积如山,足够支撑数月之久,城墙高厚,城防完备,何须费力出城设伏?
不如就死守图雅城,以坚城为盾,与周宁的大军在此决一死战!他就算兵强马壮,也休想轻易踏破我图雅城的城门!”
两个计策,一个主战伏击,一个主守坚城。
帐内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巴托身上。
巴托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只是那寒意依旧渗人,他垂眸看着沙盘上的山川城池,指尖在蛮牛城与图雅城之间缓缓划过,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敢低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主将的决断。
良久,巴托缓缓抬眼,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死守图雅城,此计,行不通。”
一句话,让那提议守城的将领脸色瞬间一白。
“你们该不会忘了,古熊老将军,是怎么战死的?”巴托的目光扫过众人,字字诛心,眼底掠过一抹忌惮,“那周宁的手中,握着火炮那般的凶兵利器!那铁疙瘩轰将开来,再坚固的城墙也能炸出豁口,再厚重的城门也能轰得粉碎,古熊老将军便是死守城池,最终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我们岂能重蹈覆辙?这教训,必须记牢!”
这话一出,帐内的将领们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古熊的阵亡,是东蛮军中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那火炮的威力,他们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逃回来的残兵描述过——火光冲天,土石飞溅,铁骑在炮火之下不堪一击,城墙在轰鸣之中摇摇欲坠。那等毁天灭地的力量,足以让任何守城的心思,都化作泡影。
谁也不敢再提守城的话。
巴托的目光又落回康尼身上,语气依旧凝重:“至于半路伏击,此计也不可行。那周宁,乃是大周赫赫有名的镇北王,用兵如神,算无遗策,一生征战从无败绩,这般人物,怎会轻易踏入我等设下的伏击圈?
他行军布阵,步步谨慎,沿途必会派斥候反复探查,我等的伏兵,怕是还未现身,便已被他察觉。伏击之计,太过冒险,绝非上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康尼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早有准备,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却字字都带着破局的锋芒:“将军,既然伏击主力不可行,死守城池亦不可取,那末将倒有一计,或许能解当下之困——我等可调转兵锋,即刻出兵,攻打巴兰城!”
“巴兰城?”
巴托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