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反应,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不如说是针对“鬼枯草”重现这一事件本身所代表的威胁。
他们,只是恰好站在了风暴掀起前的那一刻。
“沈主事,”凌析抬起头,看向沈漪,目光清明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真的认为,我们……还能沿着邢大人说的‘暗线’,继续查下去吗?”
沈漪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充满了凝重。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凌主事,你我都清楚,宗人府与监察卫联手介入,此案的性质已然不同。”
“真相如何,此刻已不重要了。”
是啊,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凌析叹了一口气,接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什么样的‘真相’来安定人心,维护体统;东宫需要什么样的‘结果’来稳固地位;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又愿意抛出什么样的‘替罪羊’来平息事端。”
沈漪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这早已不是刑名缉凶的案子,而是一盘棋。”
“我们……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旁不经意掠过的一阵风,吹动了些许尘埃罢了。”
凌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沈漪的话,残酷却真实。
她想起小鱼父母如今生死不知,想起惠明老僧被“礼遇”地隔绝。
在这个权力至上的世界里,个体的生死、案件的真相,在更大的利益博弈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凌析将杯中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坚定,“我们能做的,便是守住本职,将已掌握的、关于华宴可能涉及的违禁药材流通的线索,以‘协理外围’的名义,如实记录、呈报。”
“至于上面如何处置,是否深究,已非我等所能左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刑部院内依旧忙碌的景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漪耳中:“但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官服,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查的,还是要查。”
“不只是为了追求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昭雪的‘真相’,而是为了……问心无愧。”
沈漪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女子并肩立于窗前,身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她们深知前路艰难,漩涡深不可测,但属于刑官的那份职责与良知,让她们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这一日,刑部衙门里的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
宗人府与监察卫接手案子的旨意已下,刑部上下似乎都松了口气,又似乎都憋着股说不出的闷气。
凌析和岳辰带着几人,依着“协理外围”的指令,将近日查到的线索整理成文,规规矩矩地誊抄备案,封存递送。
一切流程合乎规章,却又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
岳辰在值房里焦躁地转圈,看着那些文书就像看一堆废纸,嘴里不住嘟囔:“查?查个屁!这他娘的叫查案?分明是擦屁股!”
谢前老老实实地帮着沈漪整理卷宗,只是眉头也皱着,显然心里也不得劲。
卫琰因着身份敏感,更不便多问,只得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大雍刑统》,眼神却飘忽不定。
凌析坐在案后,面沉如水,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
她高效地处理着手头的事务,批阅、用印、归档,动作一丝不苟。只有偶尔停顿的指尖,和看向窗外时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目光,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已然转移到了他们无法触及的层面。此刻的“清闲”,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
捱到散值的时辰,凌析没有多留,径直起身。
“岳头儿,沈主事,今日便到此吧。谢前,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她吩咐一句,又看向蔫头耷脑的卫琰,“卫公子,衙内简陋,若住不惯,不必强求。”
卫琰摆摆手,有气无力:“还行……比昨晚强点,至少有个单独的屋子了……”
凌析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衙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饭食房用饭,而是径直回了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衙门里带来的压抑。
“凌大哥!你回来啦!”小鱼正踮着脚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锅灰,“今天散值好早!饭马上就好!”
“嗯,今天事少。”凌析放下卷宗,洗了手,走到灶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简单菜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些许。
她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小鱼鼻尖的灰:“做的什么?好香好香!”
“炒菘菜!还有昨日刘婆婆给的咸肉,我切了一点点借借味!”小鱼献宝似的说着,手脚麻利地将菜盛出锅,“凌大哥你先坐,我再烧个汤就好!”
晚饭时,小鱼显得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见闻:巷口的陈爷爷夸她懂事,她跟着花姨新学了一种针法……
凌析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弧度。
这简单的一餐一饭,这孩子的欢声笑语,此刻成了她远离朝堂纷争、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港湾。
她甚至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这份短暂的宁静,希望夜晚能再长一些。
饭后,小鱼抢着收拾了碗筷,又打来热水让凌析洗漱。
夜幕彻底降临,小屋内外一片安宁。
凌析吹熄了灯,在外间的地铺上躺下,里间很快传来小鱼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白日衙门的波诡云谲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凌析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了无睡意。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朦胧之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