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门难得洋溢着几分轻松的气息。卫琰“沉冤得雪”,虽非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让这个小小的团队倍感振奋。
然而,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前院传来,一名书吏气喘吁吁地跑到凌析的值房外禀报:“凌、凌主事!长公主殿下凤驾到了!已、已进了二门,正往这边来!”
值房内,凌析、沈漪、岳辰以及正翘着脚啃果子的卫琰俱是一愣。
卫琰更是“噌”地跳起来,果子滚落在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慌:“我、我娘怎么来了?!”
凌析心念电转,长公主亲临,绝非寻常。
她迅速扫了一眼慌乱的卫琰,沉声道:“慌什么?那是你娘。”又不是啥大老虎。
岳辰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他眉头紧锁,看向沈漪和凌析:“长公主亲至?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啊。”
沈漪最为沉着,她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语气果断,尽显世家之风:“殿下亲临,礼不可废。岳指挥,劳你与我一同出迎。谢前,”她转向一旁待命的谢前,“你脚程快,立刻去禀报邢大人。”
“是!沈主事!”谢前应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漪目光转向凌析,语气沉稳中带着信任:“凌主事,卫公子此事你最为清楚,殿下若问起,还需你从旁说明。”最后,她看向惊慌失措的卫琰,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安抚:“卫公子,镇定些。整理衣冠,随我们一同去见殿下。”
“无论如何,坦然应对便是。”
这番安排井井有条,既顾全了上下礼数,也考虑了实际情况。
凌析点头点头,说道:“好,都听沈主事的!”随即看向卫琰,声音平静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卫公子,不必过分担忧。殿下明察秋毫……就算不察秋毫,这事陛下都下旨了,她也不能怎么样。”
卫琰对上凌析沉稳的目光,又看看安排妥当的沈漪,心中的慌乱稍减,连忙手忙脚乱地拍打衣服,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沈漪与凌析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岳辰紧随其后,凌析则略微放缓脚步,与心神不宁的卫琰并肩而行,低声道:“照实说即可。”
刚走到院中,便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迤逦而来。
永宁长公主杨明琅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暗紫色绣金凤常服,发髻简约,珠翠无几,但通身的威仪却比那日宫中更盛几分。
她面色平静,目光淡扫过迎上来行礼的凌析几人,最终落在试图缩在凌析身后的卫琰身上,眼神微冷。
“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凌析与沈漪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殿下!”岳辰也赶了过来,抱拳行礼。
卫琰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儿……儿子参见母亲。”
长公主目光在凌析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免礼。”随即看向卫琰,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若再不来,只怕你便要在这刑部衙门安家落户了?”
卫琰头皮一麻,不敢接话。
凌析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殿下言重。卫公子近日在刑部,是为协助查证慈恩寺案相关线索,并非嬉戏。”
“哦?”长公主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凌析,带着审视,“协助查案?本宫听闻,倒是凌主事带着本宫这不成器的儿子,跑去西山围场游山玩水,顺带……还翻了桩旧案?”
气氛瞬间紧绷。
长公主此话,分明是已知晓围场之事,且语带讥讽。
凌析神色不变,坦然应对:“回殿下,前往西山围场,是为核实慈恩寺案一处可能与北疆物料相关的线索,顺带查验卫公子此前提及的围场意外现场。”
“查证旧案,乃是刑部分内之事,幸得卫公子配合,寻得关键物证,已呈报宗人府与陛下圣裁。”
她将“游山玩水”轻巧转化为“核实线索”,并点明“陛下圣裁”,既说明了行动的正当性,又抬出了最终裁决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公主深深看了凌析一眼,未再纠缠此事,转而道:“本宫有些家事,需与琰儿单独一谈。各位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殿下请便。”沈漪侧身示意值房方向,并示意凌析、岳辰等人退开些许。
长公主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沈漪的值房。
卫琰苦着脸,求助似的看了凌析一眼,得到一个“安心”的眼神后,才耷拉着脑袋跟了进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院中众人虽各司其职,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谁都想知道,这对身份尊贵却关系紧张的母子,此番独处,会是怎样的光景。
值房内,气氛冷凝。
长公主并未坐下,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卫琰,望着窗外刑部院内忙碌的景象,久久不语。
这沉默比斥责更让卫琰难受。
终于,她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垂首站立的儿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失望:“任性妄为!离家数日,栖身在这杂乱之地,与刑役为伍!如今更是不知天高地厚,插手陈年旧案!”
“琰儿,你何时才能让为娘省心?!”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这般训斥,卫琰要么梗着脖子顶撞,要么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不是委屈,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愤懑和不平。
他没有争辩,而是走到桌前,将他们找到的、用油纸包好的三样物证——那片卷草云纹金属残片、马蹄铁碎片、变形缰绳扣环——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长公主面前。
“母亲,”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异常清晰,“您先看看这个。”
长公主目光扫过那三样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污损的物件,眉头微蹙。
卫琰指着它们,一字一顿,将凌析如何发现、如何推断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母亲!儿子那日或许冲动,与郑家子争执是不对!但儿子从未说谎!更不曾主动冲撞害他坠马!是他的马先出了问题!”
“您为何……为何从不信我?每次出事,您不问青红皂白,就先认定是我的错?!”最后一句,都含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