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和谢前两人没惊动太多人,溜溜达达便往吴宅去了。
路上,谢前还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芝麻胡饼,两人一边走一边啃,全无去办丧事的肃穆,倒像是寻常出门办公务。
主要是天天接触丧事,要每天都哭鸡鸟嚎的,日子也没法过了。
到了吴宅,白灯笼已挂上,隐隐有哭声传来。
管家吴福红着眼眶迎出来,见来的并非惯常的老仵作,而是一位穿着利落、眉眼清俊的年轻官员,身后跟着个精干随从,愣了一下才忙行礼。
“刑部,凌析。”凌析亮了下腰牌,语气寻常,“来看看情况。劳烦带路,去事发的地儿。闲人先避一避吧。”
“是,是,凌大人请随小人来。”吴福不敢多问,引着二人往书房去。
书房保持着原样,只是尸体已被移下椅子,平放在门板上,盖着白布。凌析示意谢前守在外间,自己戴上轻薄的手套,走了进去。
她没急着去看尸体,而是先抱着胳膊,在门口站了会儿,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慢悠悠地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陈设整齐,窗户紧闭,门闩完好,书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似乎还透着主人昨夜留下的余温。
空气中,除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死亡的特殊气味,还隐约浮动着一缕……甜香?像是某种花果点心,但又淡得几乎抓不住。
凌析大致观察了一下现场,这才走到尸体旁,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
吴仁义的面容映入眼帘——青灰僵白,口唇微紫,典型的缺氧貌。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左胸衣襟、指节泛白的手上,又看了看无力垂落、手腕微曲的另一只手。
她小心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检查掌心,又托起那只垂落的手,就着窗光细看。
指甲修剪得整齐,没什么特别。
“谢前,棉签,油纸。”她头也不回地伸手。
谢前立刻递上。
凌析用棉签轻轻擦拭死者唇角内外,又凑近闻了闻。
除了死亡本身带来的气息,在极细微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带着花果甜味的香气,并非书房中惯有的墨香或檀香。
“有甜味,很淡,似花果香。”她低声道,将棉签用小油纸包好,递给谢前,“标记‘死者口唇残留’,收好。待宋师傅回来,请他瞧瞧,或许能辨出是什么糕点或蜜饯的余味。”
接着,她检查了一下死者的眼睑、口腔,又看了看耳后、颈侧,都没什么异常。
这才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溜达”起来。
她先走到书案边,看了看那瓶滚落在地、塞子打开的“速效救心丸”,又拿起旁边喝了一半的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普通清茶,凉透了。”
放下茶盏,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紫铜香炉上。
炉内积着薄薄一层香灰。
凌析拿起谢前递过来的小镊子,轻轻拨开表层的灰。底下,露出几片颜色略深、未曾燃尽的香料碎屑。
她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香……有点意思。”她眯起眼,“不是常用的檀香沉香,味儿更冲一点,带点……辛?还有点凉?”她将碎屑也仔细包好,“这个也收着,回头查查是什么来路。吴管家——”她朝外唤了一声。
吴福连忙小跑进来。
“吴老爷昨夜点的是什么香?可是这种?”凌析将油纸包打开一点,让他看。
吴福仔细瞧了瞧,摇头:“回大人,老爷平日多用檀香静心。这种香……色泽深,气味也怪,小人未曾见过。”
“许是……夫人近来为老爷寻的安神新香?这个小人需问过夫人或房中丫鬟才知。”
“嗯。”凌析点点头,也不追问,转而道,“老爷昨夜可用了宵夜?用了什么?”
“用了用了,”吴福忙道,“夫人亲自送了一盅莲子百合羹来,老爷用了大半。用的是瓷盅,早已收去厨房了。”
“点心呢?甜的,带果香或花香的?”凌析追问。
吴福愣了愣,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不曾。老爷不喜甜腻,那羹也是清甜的,并无大人说的那种香气。”
凌析“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吸了口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又回头看看这间弥漫着死亡和一丝异样甜香的屋子。
“谢前,”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你说,一个心口疼得要死、急着找药的人,会有闲心先点上一炉不怎么常用的、味道还挺特别的香,再慢悠悠地……或许还吃了块点心?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心口疼,去抓药瓶?”
谢前被问得一愣,挠挠头:“这……听着是有点怪。疼起来哪还顾得上这些?”
“对吧?”凌析转过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而且你看,这屋里多整齐。”
“药瓶是打翻了,可茶盏好好放着,账本好好摊着,椅子也没歪。除了死前那一下抓心口的动作,别的……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个突发急病、痛苦挣扎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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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尸体旁,用镊子轻轻指了指死者紧抓心口的手:“这姿势,这表情,是像急病突发。可其他的痕迹……”她又指了指香炉和刚才包起来的棉签,“又太平和了。矛盾。”
吴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道:“大人,老爷他……确是宿疾突发啊,刘大夫也来看过的……”
“别紧张,吴管家。”凌析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我就是瞎琢磨。例行公事,总得看仔细点,对吧?”她朝谢前使了个眼色,“把该收的都收好。”
“吴管家,麻烦把老爷近日的饮食单子、用药记录,还有昨夜至清晨,府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动静、生人进出,都理一理,我待会儿看看。另外,还请夫人得空时,容我请教几句。”
“是,是,小人这就去准备,去禀报夫人。”吴福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待人走了,谢前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凌哥,你觉得这案子……有鬼?”
“有没有鬼,现在说了不算。”凌析脱下手套,揉了揉脸,“急病猝死,十有八九。但咱们干这行的,不就是负责琢磨那剩下的一二成‘不对劲’么?”
她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吴氏善堂支用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谢前说:“先记下吧。等会儿问问夫人那香的来历,再查查这城里哪家点心铺子,做的东西能香到人死了好几个时辰,嘴角还留着味儿。”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摇摇头:“兴许就是我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点了炉安神香,吃了块夫人偷偷塞的糕点,然后病发了。巧合嘛,哪儿都有。”
“谢前,收拾一下,我们去院子里等吴管家。这屋里,先别让人动。”凌析吩咐道,率先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