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看着东北夏日傍晚依然明亮的天空,远处山峦的轮廓沉默而坚定。
她想起了他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想起了传闻中他在训练场上的雷霆万钧。
如今他却躺在病床上,脆弱得让人心疼。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而她,也并非全然无用。
至少在今天,在那一刻,她用自己学到的本领,为他,为这场战斗,贡献了一分微弱却专注的力量。
“厉长风,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夜深了,军区医院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岗哨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陈心怡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闭上眼睛,就是无影灯下那张苍白的脸,和监护仪上不断跳跃的,牵动人心的数字。
她试着数羊,试着回想医学课本上的枯燥条文,都无济于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终于,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踮着脚尖走出宿舍。
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映出她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夜晚的医院比白日更显空旷,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沉淀了下来,混合着一种夜晚特有的凉意。
重症监护室在另一栋楼。
她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露天长廊,夏夜的风带着东北特有的清冽拂过面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监护室门口亮着灯,有专门的护士值班。
按照规定,非医护人员和直系家属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陈心怡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隔着玻璃窗望进去。
里面光线柔和,只能看到几张病床模糊的轮廓,以及各种仪器闪烁的指示灯。
她分辨不出哪一张是厉长风的。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正在与伤痛和未知的后遗症搏斗。
仅仅是这样远远地、安静地守着,仿佛就能让那颗悬着的心,找到一点点虚幻的依托。
值班护士似乎注意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
陈心怡连忙转身,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慢慢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下,却见自己房间的灯亮着。
推门进去,刘姐正披着衣服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喝了水。
“刘姐,你还没睡?”陈心怡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怕自己吵醒了对方。
刘姐放下缸子,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示意她坐下。
“睡不着,心里有事,是不是?”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关切。
陈心怡挨着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否认。
“就是……有点担心。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颅内出血控制得怎么样,腿……”
“他?”刘姐侧过脸,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她,“三师的那个厉团长?”
陈心怡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沉默了一会儿,刘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直接问道:“心怡,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厉团长?”
这话问得太突然,太直白。
陈心怡只觉得“轰”的一下,脸上像着了火,烧得厉害。
幸好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心慌意乱间,她本能地想否认:“刘姐,你……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就是作为医生,担心伤员……”
刘姐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只有温和的理解。
“傻丫头,跟姐还藏着掖着?姐是过来人,眼睛亮着呢。”
她拉过陈心怡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来咱们医院这些日子,工作认真,性格也好,可对谁都是客客气气、有分寸的。
唯独今天,听说厉团长受伤,那脸‘唰’一下就白了,魂都像丢了一半。
进了手术室帮忙,出来时那样子,跟打了一场硬仗似的,累得人都快站不住了,还非要守着等消息。
晚上这又一趟趟地跑去看……这要只是普通医生对伤员,那你这心肠,也未免太软太热了些。”
陈心怡被刘姐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原来自己的心思,在旁人眼里早已显露无遗。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忘了关切与紧张这种东西,如同咳嗽和贫穷,是藏不住的。
见她不吭声,刘姐继续轻声说:“厉团长这个人,咱们医院不少人都知道。
名气大,本事也大,就是……性子冷,话少。
眼里好像只有任务和训练。
听说家里给介绍过对象,他都没怎么理会。
这样的人,不好接近。”
陈心怡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他是天上的鹰,是山巅的雪松,是她仰望了许久的一道凛冽又耀眼的光。
这次她鼓足勇气,借着支援的名义来到东北,怀揣着一点渺茫的希冀,想离那道光芒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还没等靠近,光芒却险些熄灭。
这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情愫。
“我……我知道。”陈心怡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点自嘲的涩意,“我就是……没控制住。”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刘姐安慰道,“只是,心怡啊,姐得提醒你。
厉团长这次伤得不轻,就算好了,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如常,还不好说。
军人的身体,就是他们的命。
而且,他那个人……心思深,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你一个京城总院来的好姑娘,前途光明,把心思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前路可能……不容易。”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陈心怡的心上。
刘姐说的都是现实,是她不敢去细想,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的伤势,他的前途,他的性情,还有两人之间那看似难以逾越的距离……
“刘姐,我没想那么多。”
陈心怡抬起头,眼中映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显得清澈而执拗。
“我就是……看见他受伤,心里难受得不行。
看见他挺过来了,又觉得松了口气。
我就是……希望他能好起来,像以前一样。
其他的……我现在真的顾不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