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却比记忆中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透着几分不真实的朦胧。
林风等人穿过九域中境的传送阵,踏上镇口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时,心头竟不约而同地涌上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街角的续缘花依旧在风中摇曳,粉嫩的花瓣沾染着晨露,一如往昔;晒谷场中央的石碾子还在原地,碾盘上的纹路里积着薄薄的尘土,仿佛只是刚停了片刻;镇东头的药圃里,当年苏姨娘种下的金色花种,如今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切都透着熟悉的安宁,可这份安宁却像一层结在静水之上的薄冰,覆盖着底下看不见的暗流。老槐树的方向,隐隐传来錾子凿击石头的轻响,“笃、笃、笃”,节奏均匀得有些刻意,仔细听去,那声音里还藏着一种不属于老石匠的阴冷,像是毒蛇吐信时的嘶鸣。
“不对劲。”阿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雷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向镇西头的铁匠铺,铺门虚掩着,门轴在风中吱呀作响,却没像往常这个时辰那样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王铁匠这时候该抡着大锤忙活了,还有李婶的包子铺,往常这时候,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今儿咋连点热气都没了?”
叶灵的机械环低空掠过街道,环体投射出的全息投影上,代表镇民气息的光点分布异常稀疏,大部分房屋都空着,只有老槐树周围聚集着几团微弱的生命波动,且波动频率僵硬,毫无生气。“机械环检测到,镇民的真实气息都被‘匿缘阵’屏蔽了!”她的指尖快速划过投影上闪烁的能量节点,眉头微蹙,“这阵法的阵眼就在老槐树的树心,而这些聚集在树旁的波动,根本不是镇民,是用缘法模拟出的‘假人’。”
苏姨娘的镇水灵珠散发出温润的蓝光,轻轻洒向药圃。蓝光之中,缓缓浮现出她当年离开落霞镇时,与镇民们告别的画面:张大爷颤巍巍递来的腌菜罐,罐口还封着油纸;赵小妹偷偷塞到她手里的野果子,带着孩童手心的温度;王铁匠特意为她打的新锄头,木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这些真实而温暖的记忆,让蓝光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先父曾说,‘伪装再精巧,也藏不住心底的温度’。”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声音带着几分笃定,“那不是真正的老石匠,他的灵根波动里,藏着虚空之主特有的灭缘之力,阴冷而死寂。”
林风身侧的星桥剑轻轻颤动,剑刃如明镜般映出老槐树下的“老石匠”——对方正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在粗糙的树干上专注地雕刻着什么,錾子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廉印可能藏匿的凹槽。可仔细看去,他的手腕转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在模仿动作;腰间挂着的那个酒葫芦歪歪斜斜地晃着,葫芦绳松垮地搭着,而真正的老石匠,向来把葫芦绳系得整整齐齐,从不许它这般“散漫”。
“别装了。”林风的声音打破了小镇的寂静,清晰地传遍街道,三元之力随着话音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老石匠雕刻前,总会对着木料或石料看足半个时辰,他常说‘想好了再动手,才不会出错,才对得起手里的活计’,可你从我们进镇起,就没停过手里的錾子,这般急功近利,哪里有他半分沉稳?”
树下的身影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确实与老石匠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熟悉的石粉,连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老石匠的温和与慈爱,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更是从未改变,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不愧是被选中的‘无根者’,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记得如此清楚。”他抬手抛了抛手中的錾子,那錾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突然化作一道漆黑的骨刺,尖端闪烁着幽光,“虚空大人说,最能动摇人心的,从来不是雷霆万钧的攻势,而是‘失而复得’的假象。你们看,”他指了指树干上渐渐清晰的印记轮廓,“只要我再刻完这最后一刀,廉印就会彻底显现,而你们,会亲手毁掉它,就像亲手毁掉这份‘重逢’的念想一样——想想吧,你们守护的初心,到头来竟成了破坏的利刃,这滋味,一定很美妙。”
话音刚落,老槐树的树干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树心处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印记轮廓,纹路古朴,正是廉印。但印记周围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如同毒蛇般紧紧勒着,丝线的另一端深深扎入“老石匠”的灵根,显然对方正想用这伪装的身份,一点点污染即将苏醒的廉印。
“他在逼我们动手!”君无痕的离火剑直指“老石匠”,剑刃上的守真之火熊熊跳动,映照着他冰冷的眼神,“只要我们攻击他,这些黑色丝线就会立刻引爆廉印周围的灭缘之力,到时候,不仅廉印会被彻底污染,就连这棵承载了无数记忆的老槐树,都会被炸成碎片!”
“炸了又如何?”假石匠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刺耳的癫狂,竟引来了无数“镇民”从两旁的房屋里走了出来。他们的面容与落霞镇的乡亲们一模一样,王铁匠的络腮胡、李婶的围裙、张大爷的拐杖,甚至连赵小妹头上的红头绳都分毫不差,可他们的眼神却空洞无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灵根之中,都缠绕着与廉印周围相同的黑色丝线。
“你们看,只要毁了这里,你们守护的初心,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假石匠伸手指向那些假镇民,声音里满是蛊惑,“林风,你还记得在这里觉醒灵根的那天吗?王铁匠帮你淬火,李婶给你送热乎的吃食,张大爷教你辨认草药,现在他们就在这,就在你们面前,你们敢动手吗?敢为了所谓的廉印,毁掉这些‘活生生’的乡亲吗?”
假镇民们缓缓围拢过来,他们的手中没有武器,只是一步步逼近,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林风等人,仿佛在无声地谴责,又像是在诉说着委屈。阿牛的雷锤几次抬起又放下,他死死盯着“王铁匠”那张熟悉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他娘的……这不是真的!你们不是真的!”
苏姨娘的镇水灵珠突然爆发出明亮的蓝光,瞬间笼罩住所有假镇民。蓝光之中,清晰地浮现出镇民们真实的下落——大部分镇民早已被守源长老暗中转移到了九域南境的安全区,少数几个舍不得离开家园的老人和孩子,正躲在老槐树的地脉夹层里,被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正缘光带保护着,虽然害怕,却都平安无事。
“他们是假的,但我们守护他们的心意是真的!”苏姨娘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蓝光在假镇民身上缓缓流转,那些空洞的眼神中,竟奇迹般地闪过一丝挣扎,灵根中黑色丝线的波动也出现了紊乱,仿佛被这纯粹的守护之意触动。
“找到了!机械环找到地脉夹层的入口了!”叶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机械环投射出老槐树的根系分布图,图上清晰地显示,树底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处与地脉相连的空洞,“镇民们就在里面!假石匠用廉印的能量屏蔽了他们的气息,只要我们能切断这些黑色丝线与树心的连接,就能打开入口,让他们出来!”
假石匠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手中的骨刺突然指向地脉夹层的方向,厉声道:“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他猛地催动灵根,缠绕在廉印周围的黑色丝线瞬间收紧,上面的灭缘之力开始急剧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那就一起陪葬吧!”
林风的星桥剑突然插入脚下的青石板,三元之力顺着石板的缝隙,如涓涓细流般悄无声息地流入老槐树的根系。他没有选择攻击假石匠,反而将仁印蕴含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地脉——九彩光芒顺着纵横交错的根系蔓延,最终在廉印周围形成一道坚韧的绿色护罩,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暂时隔绝了灭缘之力与黑色丝线的连接。
“廉印的本质,是‘守正不阿’,是坚守本心,而非盲目地‘舍身取义’。”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周围的假镇民,落在地脉夹层的入口处,“我们要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一棵具体的树,某一个虚幻的身影,而是这份想要守护的本心,是那些真正需要我们守护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假石匠怒吼着扑向林风,手中的骨刺带着浓烈的灭缘之力,直刺他的胸口,势要将这道阻碍彻底击碎。君无痕的离火剑及时挡在林风身前,守真之火与黑色骨刺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金色的火焰顺着骨刺快速蔓延,直逼假石匠的灵根,逼得他不得不暂缓攻势。
“就是现在!”叶灵一声轻喝,机械环瞬间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齿轮,齿轮如同一群灵活的银鱼,顺着地脉夹层的入口缝隙钻了进去,与苏姨娘的蓝光相互配合,在空洞内交织成一道稳固的“正缘通道”,“镇民们,别怕,跟着光走,就能出来了!”
地脉夹层里传来微弱的回应,一道细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入口处探出头来——正是真正的赵小妹。她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手中紧紧攥着半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桂花糕,看到林风等人时,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林大哥!苏姐姐!我们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假石匠看到赵小妹,灵根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脸上的伪装出现了一丝扭曲,仿佛无法理解为何会被识破:“不可能……你怎么会找到他们?这阵法明明屏蔽了所有气息……”
“因为你不懂。”林风的星桥剑突然转向,三元之力与君无痕的守真之火完美融合,形成一道璀璨的九彩火刃。这道火刃没有攻击假石匠,而是精准地斩向廉印周围的黑色丝线,“真正的廉印,藏在‘不舍’里——不舍乡亲受苦,不舍初心蒙尘,不舍这片土地蒙难。这份‘不舍’,比任何决绝的牺牲都更坚定,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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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刃斩断丝线的瞬间,老槐树的树心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廉印彻底挣脱了污染的束缚,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盘旋着融入林风的星桥剑。剑刃上的九彩光芒愈发璀璨,仁、勇、智、孝、廉五印的力量在剑身内相互共鸣,散发出的守护之力扩散开来,竟在落霞镇的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小镇笼罩其中,温暖而安宁。
假石匠的伪装在金光中彻底崩溃,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虚影,他看着地脉夹层中陆续走出的真镇民,发出不甘的嘶吼:“虚空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源心殿的结界已经破了,本源珠……”
话未说完,君无痕的离火剑已如闪电般刺穿了他的灵根,守真之火瞬间将那道虚影包裹,熊熊燃烧,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多说无益。”他收剑回鞘,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释然。
老槐树的枝叶在金光中重新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吟唱。地脉夹层里的镇民们相拥而泣,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赵小妹挣脱了家人的手,扑到苏姨娘怀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桂花糕递过去,声音带着哽咽:“苏姐姐,这是李婶给我的,我一直藏着给你留的,就是有点硬了……”
阿牛看着真正的王铁匠从人群中走出,这位平日里粗犷豪爽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牛,你们做得好,没给咱们落霞镇丢脸。”雷锤“哐当”一声从阿牛手中滑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林风望着星桥剑上流转的五道印记,能清晰地感受到本源珠传来的微弱呼唤,那呼唤中带着焦急与不安——源心殿的结界,显然已经破碎,虚空之主很可能已经抵达殿内,对本源珠下手了。他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们:君无痕的离火剑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随时准备出鞘;叶灵的机械环正在快速计算着前往源心殿的最短路线;苏姨娘正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镇民,眼中满是关切;阿牛则在帮王铁匠收拾着散落的工具,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该回去了。”林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还有四印没找到,但本源珠在等我们,域界也在等我们。”
众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纷纷跟上林风的脚步。镇民们站在街道两旁,挥手送别,赵小妹踮着脚尖,声音清脆响亮:“林大哥,苏姐姐,你们一定要回来啊!我们等着你们!”
林风回头挥了挥手,星桥剑的光芒在落霞镇的上空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五人的身影化作五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老槐树下,那道廉印曾经停留的位置,不知何时留下了一行新刻的字迹,笔画稚嫩,歪歪扭扭,显然出自孩童之手,上面写着:“等你们回家。”
而在遥远的源心殿内,域界本源珠周围的九道金色锁链已彻底崩断,碎片散落一地。虚空之主庞大而狰狞的身影笼罩在宝珠之上,它的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珠子——那是用守源九印的负面执念凝结而成的“逆九印”,正准备将其狠狠打入本源珠的核心,彻底污染这域界的根基。
殿门的方向,传来了星桥剑与离火剑交相辉映的共鸣声,越来越近。虚空之主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目光中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期待,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终于……凑齐‘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