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还是对?
陆川缓缓摇了摇头。
他俯视着失魂落魄的小道童,出乎意料地没有毒舌或者嘲讽。
反而是一种师长般的温和与循循善诱的教诲。
“小道童。”
“你既做对了,也做错了。”
“你对在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是行正道、持正义的根基。”
“你错在未经审视,未明因果,就以自身好恶和正义感,轻易干涉他人。”
“你搅动能自然了结的因……”
“于是催生了更惨烈的果。”
小道童抬起头,怔怔看着陆川那张威严面孔。
他以前见过火云宗宗主沈沧海,但眼前这位沈掌门……
除了属于强者的威严,还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通透感。
果然。
陆川接下来的话,让小道童再次呆住。
“但是,我觉得,对与错其实都不重要。”
“什么?”
小道童喃喃道,不明白陆川的意思。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怎么能不重要?
“既然你选择了干涉。”
“那么从你出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们之间的恩怨,而是新的因果。”
“你自己的因果尚且纠缠不清……”
“又如何能看明白别人的因果?”
“强行插手,不过是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引火烧身。”
“所以……”
陆川再次看向小道童,声音渐渐平缓。
“你要先弄明白……”
“你出手的因是什么?”
此话一出,不仅小道童浑身一震。
连一旁的项胧月眼中也闪过明悟。
她看向陆川的眼神,首次带上了认真。
虽然只和陆川相处短短十几天,但对方给她的印象……
已经和骗子、野心家、篡位者牢牢挂钩,反正没什么好词!
但此刻,陆川这番言论,却透着一股哲学意味。
这让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而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强大聪明的女人……
对一个男人产生好奇……
“我的……”
“因果?”
小道童喃喃重复,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隔着迷雾。
“沈掌门,我下山济世,当然是为了拯救苍生,匡扶正义。”
“这就是我的道,我的本心,我的因果!”
苍生,正义?
直到此刻,听见这句话。
陆川嘴角终于勾起戏谑的笑意。
“果真如此吗?”
“那你倒是说说,你下山以来,斩了什么妖,除了什么魔,又救了什么人?”
提到这个,小道童眼中恢复神采,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开始如数家珍。
“万兽门秃鹫使者刁道人,以活人心肝为食,每日需食数颗,每月便是上百条性命!”
“我追踪他半月,趁其修炼邪功,将其一剑毙命,挫骨扬灰!”
“黄泉宗枯骨上人厉飞羽,为修炼百鬼幡,血祭青牛镇全镇上下八百余口!”
“我查明真相后,孤身潜入,将其连同未成的邪幡打得魂飞魄散!”
“除此之外,还有吸食人气的尸魔,迷惑书生的画皮妖,为祸乡里的山精野怪……”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之数!皆被我或诛或逐!”
他挺起胸膛,虽然泪痕未干,但语气已然铿锵。
“敢问沈掌门,这算不算斩妖除魔?”
“这算不算匡扶正义?”
在他想来,自己年纪轻轻,便已诛杀无数邪魔,拯救无数生灵……
这不是正义,什么才是?
他已是人杰,是英雄!
陆川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难怪……
无论是万兽门还是黄泉宗,中层高手都比想象中要少,原来都被这小子清理掉了。
这么算下来,他独自击杀的三转中期乃至后期高手,恐怕已有两位数。
这份实力和胆魄,确实堪称妖孽。
然而,陆川依旧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一遍……”
“你斩妖除魔,究竟为了什么?”
“我……”
小道童张口欲说声却哑。
他难道不是为了正义吗?
他确实定下宏愿,要以一甲子为限,斩尽浮生界妖魔啊!
陆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毫不留情地揭开底细。
“我猜,你定下斩尽妖魔这般宏愿……”
“其背后,固然有几分匡扶正义的念头,但更多的……”
“是想借此展示力量,证明你小道童不输给任何人吧?”
“比如,始终压你一头的师兄?”
“比如,对你寄予厚望却又感叹你道心不稳的师父?”
嗡!!!
此话如同惊雷,在小道童脑海中炸响。
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要嘴硬。
我没有!
我不是!
别瞎说!
然而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骇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否认!
而且,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隐藏的身份和最大的心结,已然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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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急着否认。”
陆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
“你天赋异禀,鹤立鸡群,是天师府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天师。”
“你将踏罡步斗修炼到顶点,堪称身法第一人。”
“可偏偏,因为道心不稳,在道法传承上,进境缓慢。”
“也正是因此,你输给了道法更精纯、心境更圆融的师兄张处一。”
“你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荣耀、师父的赞赏乃至下一代天官,旁落他人。”
“所以,你不甘心。”
“你选择下山,以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为名,行证明自己之实。”
“你想用战绩,用诛杀邪魔的数量和分量,来向师兄证明,向师父证明……”
“向整个天师府,乃至向整个浮生界证明……”
“你不弱于人!你的道没错!”
“殊不知……”
陆川的声音忽然转冷,带着一种残酷。
“你就算杀尽天下妖魔,拯救数万苍生,那又如何?”
“妖魔是杀不尽的,只要天地有灵,有欲望,有执念,就永远会有新的妖、新的魔诞生。”
“今日你杀了赵家恶仆,明日或许就有李家、王家。”
“你改变不了人心,更改变不了天道循环、因果纠缠。”
“哪怕你强行改变一时,也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
“而且,最关键的是……”
陆川的目光如剑,直刺小道童内心。
“你根本不需要向外去证明什么,去斩杀什么。”
“你真正需要斩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小道童彻底傻眼。
改变自己?
他当然改变过!
为了成为大天师,为了不被师兄比下去。
他日夜苦修,甚至强迫自己去钻研不擅长的道经和符箓,将金光咒练到近乎走火入魔……
这些,难道不算是改变吗?
陆川缓缓摇头,仿佛在叹息他的执迷不悟。
“我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讲的是,带兵剿灭占据山林的贼寇,相对容易。”
“但想要战胜、破除自己内心的阴暗,千难万难。”
“你小道童,就算斩杀再多邪祟,立下再大功劳,若始终无法认清并战胜自己心中的贼……”
“你的道,永远有缺。”
“你的境界,永远无法圆满。”
“所做一切,不过是逃避自我的借口,是空中楼阁,又有何意义?”
听到这话,一旁的项胧月眨了眨眼。
这道理她倒是知道出处,不就是那位龙场悟道的阳明先生王守仁么?
没想到这家伙还懂这个。
而小道童似乎有所触动,眉头紧锁。
陆川不再多言,直接伸出食指,指向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你看这满地尸体,便是映照你心中之贼的镜。”
“这严管家,身为赵家大管家,看守库房珍宝,天长日久,贪念滋生,这便是眼看喜,贪欲之贼。”
“这二厨子,因赵家人对饭菜口味偶有微词,便怀恨在心,这便是耳听怒,嗔恨之贼。”
“这丫鬟小碧,身为赵夫人贴身侍女,终日所见富贵奢华、男女情爱,便妄想麻雀变凤凰,这便是鼻嗅爱,痴妄之贼。”
“这佘老妈子,年事已高,却尝不得珍馐,只能吃些清淡,心中早生倦怠,这便是舌尝思,倦怠之贼。”
“这易先生,教导小少爷读书,自己满腹经纶却困于家仆之身,心中不甘,时时思虑考取功名,这便是意见欲,求不得之贼。”
“这马夫申老五,每日与牲口为伍,鞍前马后,身体劳累,病痛缠身,这便是身本忧,惧苦之贼。”
“眼、耳、鼻、舌、身、意。”
“对应色、声、香、味、触、法……”
“此为六根。”
“常人所见所闻所感,皆能引动欲望烦恼,化为六贼。”
“赵家这六个仆人,便是被各自心贼所困,最终恶念爆发,酿成惨剧。”
陆川看向小道童苍白震惊的脸,声音加重。
“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你这求道之人,心中又岂能没有六贼作祟?”
“今日,你正是因为眼看生愤,耳听生怒,鼻嗅失常……”
“又因为想证明自己的执念干扰,才酿下七条人命的恶果!”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小道童脑海轰鸣。
他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的确如此!
如果自己不被表象所惑,不被执念影响,又岂会如此?
“你如果无法洞悉并斩除六贼,便永远无法看清自己。”
“就会一直逃避自我,不甘与软弱。”
“永远不得解脱,不得圆满。”
小道童彻底呆住。
如同泥塑木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过往的骄傲、委屈、不解、愤怒、迷茫……
种种情绪冲击,几乎要将他的道心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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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而陆川的手,已经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句仿佛蕴含大道真意的话语,如同清泉流入耳畔。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道童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两句话玄奥无比。
但依旧隔着一层薄纱,无法明悟。
而一旁的项胧月,已经不耐烦了。
她本就性子直率,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顿悟过程,忍不住柳眉一竖,直接开口。
“我说你这个小道童,是不是榆木脑壳哦?”
“咋个还没听懂?连我都听明白咯!”
“不逗是输给你师兄一回迈?那又有哪样嘛?输了逗是输了,承认就是咯!”
“心头不服气,那就回去埋起脑壳练,光明正大再找回场子,把他整趴下逗是了!”
“干嘛非要装模作样,拿啥子斩妖除魔、拯救苍生的借口,叽叽歪歪做别勒事来证明自己?”
“你勒个不逗是想跑、想躲迈?”
“你们道家不是最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勒迈?”
“那你老给自己加勒么多条条框框、输啊赢啊勒搞哪样?”
“累不累人哦?”
“要我讲,大道至简!”
“砍柴勒时候逗专心砍柴,烧水勒时候逗专心烧水!”
“不要一边砍柴一边想倒咋个把水烧得更好,更不要想着是为了证明比师兄牛皮!”
“你无为,不乱搞,不硬来,不钻牛角尖……”
“顺其自然,反而哪样都能搞!”
“勒个才是真正勒道!”
“懂起没得?!”
项胧月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醍醐灌顶。
用最粗俗的方式……
点破了小道童心中最后的也是最厚的迷障!
“无为,方能无所不为……”
“不想,方能做成做好……”
“承认失败,再打回去……”
“我只是我,何须证明……”
小道童眼中迷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光芒。
他身上气息剧烈波动,稚嫩与朝气迅速褪去。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小道童十一二岁的童子身躯,竟然肉眼可见地成长。
个头拔高,骨骼舒展,面容成熟……
短短几个呼吸,扎着冲天鬏的小道童消失不见。
原地站着一位三十四五岁,面容俊朗,身穿一袭青色功夫短褂,长发以木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道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吐尽了数十年的郁结与愤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后对着陆川,双手抱拳。
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醇厚充满感激。
“白玉京天师府张玄灵,谢过前辈今日当头棒喝,指点迷津之恩!”
“晚辈……”
“受教了!”
与此同时,陆川脑海响起提示音。
【天师府大天师张玄灵,已被您的教化点醒,明悟本心,破除迷障!】
【张玄灵对您的好感度当前为:崇敬!】
【张玄灵愿拜您为师(记名),聆听教诲!】
【待到张玄灵彻底稳固心境,斩除心中六贼……】
【将有望凝聚道门无上道体……】
【无漏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