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看到这幅画面。
刚才还眼神轻蔑的项胧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那双雪亮眸子里,出现了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快遗忘的柔软。
因为,这正是她小时候。
还在那个偏僻农村里,和姥姥相依为命的日子。
“咕嘟,咕嘟……”
小时候的她,捧着那碗红糖水,小口小口喝着。
肚子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但心里的空洞和寒冷,却更重了。
她看着忙碌的姥姥,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渴望。
“婆婆……”
“爸爸妈妈好久才回来嘛?”
“月月,好想他们哦……”
听到这话,正在缝补衣服的姥姥微微一顿。
沉默了几秒,才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快咯,快咯……”
“等过年,他们逗回来咯……”
“给月月带新衣裳,带城头勒糖……”
这谎言,她说了一年又一年。
小胧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去年,前年,你也是勒样讲勒……”
“以前,他们还寄信……”
“现在,连信都没得咯。”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村里长舌妇的议论,孩子们的嘲笑,她都听在耳朵里。
爸爸妈妈不是去城里打工了。
他们是不要她了。
他们有了新生活,在城里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
她这个在农村出生的赔钱货、丫头片子……
在那个重男轻女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和地方……
是没人会要的。
只有同样没人要的姥姥。
这个被儿女嫌弃的孤老婆子,用那双枯瘦的手,把她拉扯大。
“婆婆……”
小胧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忍着。
“他们都讲我是野娃娃,讲我没得爹没得娘……”
“他们都笑我……”
姥姥拿着针线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更沙哑的声音说。
“月月乖,把药喝了……”
“喝了就不疼咯……”
小胧月看着姥姥,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她默默喝完红糖水,缩进被窝。
在肚子一阵阵的隐痛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姥姥也死了。
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长大了,或者说,被迫长大了。
她离开了村庄,像一株野草,在城市角落里漂泊。
她加入了一个帮派。
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勉强能吃上一口剩饭。
但很快。
她就因为不懂低头,被人利用,成了替罪羊。
也或许,是她也觉得这日子没什么意思。
被一把匕首捅进了心口。
“终于……”
“解脱咯……”
她看着胸口的大片血迹,心里竟涌起一丝轻松。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谁曾想。
再次睁眼,她来到了一个更残酷的世界。
惊悚游戏10。
她依旧保留着那股狠劲儿。
很快,她就因为势单力孤,陷入绝境,濒临死亡。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时。
一个分辨不出男女的淡漠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有趣的小家伙……”
“你就这么想死吗?”
“那我,偏不让你死。”
话音未落,一道光芒笼罩了她。
一件特殊道具凭空出现,帮她扭转绝境,活了下来。
之后,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出现。
在她最危险、最迷茫的时候,给予指引,赐予道具。
甚至在她达到一转巅峰时,给了她一枚犹大的硬币,让她成为了特殊的恶魔玩家……
残月天魔。
对从小没爹没娘的项胧月来说。
是她生命中除了姥姥之外,头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虽然那个声音始终冷淡,甚至居高临下。
已将对方视为了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一个严厉却会帮助她的长辈。
母亲。
后来,这位母亲告诉她。
有一个恐怖的存在要杀自己。
而所谓的八神玩家,就是那个存在的爪牙。
于是,项胧月义无反顾成为了对方手中的刀。
她当然知道。
对方如此栽培自己,把自己养成死士,本质上也是在利用她。
但她不在乎。
因为,如果不是对方,她早就死在那个副本里……
死得像条野狗。
所以,对项胧月而言。
“残月,活下去……”
“一定要在死灵界活下去……”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嘱咐,回荡在她脑海。
“二十年后,会有人将你复活。”
“到时候,你们来救我……”
“和那个人一起……”
这个声音,正是无相。
与此同时。
通过这些画面,岸上众人也明悟了她的执念。
“无相?!”
陈骁瞪大了眼睛,脸上难以置信。
“无相竟然帮了她这么多?”
“还救过她的命?”
“这个残月……”
“已经把无相视为最重要的人了……”
陈骁喃喃道。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项胧月会对救出无相如此执着。
“难怪她铁了心要去救无相……”
“甚至不惜要破坏死灵界……”
不。
而陆川,知道的则更多一些。
他很清楚,项胧月想破坏死灵界,固然有无相被困在死灵界最深处的原因。
是因为项胧月在死灵界,被太多人间惨剧洗脑……
她想彻底终止这个死亡循环。
救无相,是她个人的报恩。
破坏死灵界,则是她真正的意愿。
画面消散,无数鬼手再次浮现。
抓向项胧月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可恶……”
“还是搞不定迈?”
项胧月看着那些温暖幻象散去,感受着脚踝上的冰冷,脸上露出苦涩。
她尝试挣扎。
但那份对无相的执念,对那份温暖的不舍,如同锁链捆住了她。
她放弃了强行斩断的念头。
“无相……”
“我会来救你勒。”
“死灵界……”
“我也会打破勒。”
下一刻。
张道清声音适时响起,为她画上了句号。
“项胧月,十二步。”
“已是天资纵横,心性坚韧,古来罕有,难以企及。”
“可获十二日观想时间。”
“就此,打住。”
话音落下。
施加在项胧月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
那些鬼手也消失不见。
她不再尝试向前。
她很清楚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但她无法斩断,也不愿斩断。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
她的力量,她的新生,她如今的一切……
几乎都是无相引导的结果。
明知是利用,她也已深陷其中,甘之如饴。
十二步。
已经远超她上一世,足以自傲了。
岸边,众人皆是微微颔首。
看向项胧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与惊叹。
十二步!
竟然比陈骁还多出两步!
这一届新人,果然个个都是怪物!
张道清似乎也瞥了项胧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处一,玄灵。”
“你们二人,继续渡河。”
被点到名字。
代表着张玄灵的灰色星辰,与代表着张处一的白色星辰,迅速飘至弱水河边。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只是齐齐一步,踏入河中。
啪嗒。
啪哒。
脚步声几乎同步响起。
他们的速度节奏都十分稳定,仿佛不受任何干扰。
却能发现一丝无形的比较。
不,更准确的说,是张玄灵在单方面与张处一较劲。
他想要证明自己。
想要夺回一切,包括天官之位,包括……
师尊的认可。
轻松写意。
仿佛这弱水河,对他们而言宛如溪流。
“该死……”
仍在河中僵立的金风雷,眼睁睁看着两人从自己身边越过。
将自己衬得如同垫脚石,顿时感到羞辱与怒火。
但他不敢发作,更不敢出手干扰。
万一引动弱水河反噬,他就真完了。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同时,他也死死盯着两人,想看看这两位大天师,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而陆川,也在密切观察着两人。
他早就听说。
天师府掌握着能在弱水河中走得更远的诀窍。
他很好奇,这诀窍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
就在张玄灵准备踏出第九步的时候。
“呃!!”
他身形一晃,眉头瞬间蹙紧!
眼前幻象出现。
“师尊,师尊!”
“您看我的金光咒,是不是强了不少?”
“师尊,我的踏罡步斗好像踩得更稳了!”
画面中,是年幼的张玄灵,穿着一身宽大的道童服。
正在天师府里,对着一位气质出尘的老道士兴奋展示着。
那时候的他,眼神清澈明亮。
充满了对修道的热情与渴望,甚至……
还会施展金光咒。
张道清笑容温柔,轻轻摸了摸小玄灵的头。
语气带着赞许,却也有一丝深意。
“玄灵,你很有天赋,也很刻苦。”
“但是,修道之人,道心要稳,切忌焦躁。”
小玄灵似懂非懂,只是用力点头,然后继续投入修炼。
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强,就能得到师尊的认可。
但很快,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金光咒似乎总有一层隔膜,无法修至圆满。
挫败感与急躁心开始滋生。
索性,他将更多精力转向了身法,希望通过这些捷径……
来证明自己,来获得认可。
终于,来到了决定天官的那场比试。
他与师兄张处一交手。
棋差一招,最终落败。
金光咒的生涩,在关键时刻被张处一抓住破绽,一锤定音。
此刻。
看到这些回忆,张玄灵的心神,不可避免出现浮躁。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执念,对证明自己的渴望,对不如师兄的不甘……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张玄灵忽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眼时。
眼中所有的浮躁,竟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古井无波。
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通透。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
那些漆黑鬼手,也齐刷刷向后退缩。
“嗯?!”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发现了端倪。
因为,此刻张玄灵身上气息,异常古怪。
而仿佛是无数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但又和谐统一,浑然一体。
蛮擎天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瓮声瓮气低吼道。
“他妈的,这小子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难道也有别的灵魂?像老子一样?”
不。
陆川缓缓摇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终于搞清楚,为何天师府的人能在弱水河中走得更远了。
不出所料。
嗡!!!
刹那间,张玄灵的双眼爆发出纯白光芒。
那光芒充满了浩大、中正、平和的意蕴。
竟然浮现出了一双双半透明的白色手臂。
这些手臂不是什么怨鬼。
而是轻轻搭在张玄灵的肩膀,仿佛在给他力量。
一道道头戴道冠、身穿道袍的虚影。
他们容貌各异,但眉宇间皆有道韵。
“那是……”
“天师府历代天官?祖师显化?!”
“什么?!”
看到这一幕,众人愣住。
包括河中刚刚稳住心神的项胧月和陈骁。
历代天官的意念,竟然在帮助张玄灵驱散杂念,稳固道心?!
“神通状态?!”
陈骁瞳孔一缩,一语道破。
没错,张玄灵此刻模样,像极了《降世神通》里的神通状态。
能够调用历代前世的知识、经验与力量,获得某种升华与加持。
进入此状态时,往往双眼发光,气息暴涨。
在历代祖师的加持下。
张玄灵脚步再次变稳,甚至轻快了一些。
第九步!
第十步!
第十一步!
接连踏出。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向第十二步,追平项胧月时。
“呃!!”
他身体一颤,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珠。
身后那些天官祖师,也明灭不定,仿佛承受压力。
显然,借助外力终究有其极限。
外力可以辅助一时,却无法从根本上替代自身。
那些被暂时压制的念头,再次翻涌。
“唉……”
最终,张玄灵发出叹息,带着一丝遗憾。
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明悟。
他主动停止前进,身后那无数天官祖师随之消散。
他,止步于第十一步。
“玄灵,你已尽力。”
张道清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欣慰。
“若是过去的你,心高气傲,即便借助祖师力量,恐怕七步已是极限。”
“如今,你能行至十一步,最后能自知止步……”
“你,果然有所成长。”
“只是心境,尚需更多历练。”
张玄灵闻言,向着张道清深深一揖。
脸上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清明。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紧接着。
所有人都集中在那位一直沉默前行的张处一身上。
此刻。
他已经悄无声息迈出了第九步。
啪嗒。
第十步落下,毫无阻碍。
啪嗒。
第十一步落下,依旧挺拔如松,气息平稳如渊。
看到这里。
张玄灵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张处一,没有借助祖师,完全凭借自身,也走到了十一步。
而且看起来远比他要轻松从容。
这说明,张处一领先他不是一星半点。
但这一次。
张玄灵并无多少沮丧,反而有种轻松。
因为,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就在这时。
张处一迈向了第十二步。
他眼前,终于画面缓缓展开。
烽烟未散,尸横遍野。
一片战场。
那时候张处一还是青年。
身上没有丝毫道门气息。
只有骇人的杀气与煞气。
他眼神凶狠,手中握着一把王八盒子。
一脚踹在某个身影上,砰砰又是两枪。
他从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