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醴酒。
饮下后将忘记一切前尘往事。
整个人将回归最原始、最纯粹的无之状态。
此过程,无法以任何方式逆转。
哪怕是须臾之力,哪怕是复活一次。
都不可以。
陆川端着酒杯,指尖传来温凉。
杯中酒液微微荡漾,倒映着他此刻脸庞。
也倒映着周遭无数仙影与汹涌咆哮的弱水。
在这条恶魔升华之路上,真正陷入了犹豫。
真的要喝吗?
当真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仙缘,为了那不知能否到手的须弥之力,借助这杯酒的力量……
抛弃那个由无数经历、选择、成功与失败共同塑造而成的陆川吗?
就算未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以某种方式找回记忆。
但到那时,那个存在,还是他吗?
不如说是一杯自杀的毒药。
此刻。
弱水河中。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选择。
空气凝固,时间拉长。
然而,那些仙影们却不会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放过这杯酒!
“小辈!把我黄泉宗圣酒还来!!”
一个苍老意念如同刮骨阴风,率先冲击陆川心神。
“你没资格饮下它!”
“更不可能凭它渡过弱水河!”
“不错!凭什么?!”
“我们这些威震一方的强者都没机会,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有可能成仙?!”
“若是张处一这位下代天官……”
“或是张道清本人,饮此酒求道,也就罢了!”
“可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鸡鸣狗盗、欺师灭祖之徒!”
“一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之辈!”
“一个满嘴谎言,心中只有自己的无耻小人!!”
“你也配?!!”
话音未落。
仿佛被这些意念引爆,整条弱水河,轰然剧变。
哗啦啦!!!
河水呼啸!激荡!沸腾!
无数飞鸟、游鱼、道龟从四面八方涌现。
而是携带着弱水河本身的力量,化作一场海啸……
朝着手持黄泉酒的陆川,铺天盖地扑杀而来!
既然古往今来,从没有人真正走到对岸!
既然连张道清、张处一这等人物都止步于十八步!
一个靠着阴谋算计、心狠手辣才走到今天的小人……
妄想通过这种作弊般的方式,渡过这连仙佛都难渡的天堑?!
他们不甘!
他们不愿!
他们嫉妒得发狂!
他们要将这杯酒,连同这个小子,一起拖入弱水,永世沉沦!
“陆川!!!”
看到毁天灭地般的景象。
看到陆川瞬间被无数仙影与弱水淹没,项胧月和陈骁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虽然他们打心眼里也不希望陆川喝下酒,变成一张白纸。
但此刻。
亲眼看到唯一的能助陆川前行的希望,就要被打碎,他们心中涌起的……
是更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该死!这些怨鬼……”
“为何我伤不到他们?!”
陈骁烦躁地挥动架海紫金梁,滔天棍影砸向扑向陆川的海啸。
然而,棍影穿透仙影,却只是引动波涛。
“项胧月!”
“你的死亡神格……”
陈骁急道。
“太远咯!而且……”
“太狗日勒多咯!”
项胧月银牙紧咬,拼命催动死亡之力,一道道灰黑色波纹从她掌心荡出。
将她附近试图靠近陆川的仙影驱散。
但范围有限,对于数以万计的仙影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的手,只能伸出那么远,够不到陆川!
“没用了,放弃吧。”
吕天衡的声音幽幽传来,如同毒蛇低语,钻入众人耳中。
“喝,或者不喝……”
“陆川其实都已经输了。”
“如果喝了,那么现在的他就会彻底消失。”
“谁知道被洗脑后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张白纸?一个忘记如何使用力量的废物?”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吕天衡笑了。
他已经是二十二步站在顶端。
这份记录,无人能破。
“如果不喝……”
“你们也看到了,他过不去那一关。”
“十二步,最多再挣扎一两步,就是极限。”
“要我说……”
吕天衡语气带着蛊惑与嘲讽。
“及时止损,才是正道。”
“进入海市蜃楼,十二日足够有所收获。”
“硬撑下去,或者喝下那杯毒酒,都是不智之举。”
他这番话,绝非好意。
他绝不希望陆川喝下黄泉酒,因为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让陆川借此蜕变,都是他无法接受的事。
他只想陆川止步于此,方便他日后夺舍。
此刻。
无数仙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陆川彻底包裹。
哪怕它们之中有些三转,根本伤不到陆川。
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这成千上万仙影聚在一起,就足以让四转心神失守。
“陆川,把酒给我……”
“放下那杯酒,它不属于你……”
“你别想渡过弱水河……”
“小辈,就你也配?!”
无数声音钻入陆川耳中,冲击着他的识海。
在鬼手的拉扯和弱水河的压迫下。
陆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陷。
河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肢,并且还在上涌,眼看就要到达胸口……
一旦彻底淹没口鼻。
他就将如同那些飞鸟、道龟一般,永远沉沦于此。
“喝吧,陆川……”
陈骁看着越来越小的身影,咬牙切齿。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大不了一切从头再来!
万一陆川能一步登天,哪怕只是得到须弥之力,那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陆川!坚持住!”
项胧月嘶声喊道,眼中血丝浮现。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陆川保驾护航,哪怕苍白无力。
张处一则默默注视着几乎要沉没的陆川,眉头紧锁。
但他没有动,也无法动。
这是陆川的劫,只能他自己渡。
一瞬间。
众人各怀鬼胎,心思叵测。
整个弱水河,风浪滔天,鬼哭神嚎。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快被淹没的身影。
谁能想到一个区区小辈,竟成了搅动整个仙会的风暴眼?
一直古井无波的张道清,也不禁咋舌,眼中异彩连连。
作为天官,他早已洞察了陆川进入副本后的一切。
但在他眼中,那顶多算是个手段不凡、心狠手辣的人杰,或许可称枭雄。
但距离道,还差得远。
看着陆川在绝境中拿出黄泉醴酒,面对万千怨魂而岿然不动……
张道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陆川真的能跨过去。
不是靠喝酒作弊,而是以某种更超越的方式……
和自己一样。
无为清净,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成为道。
就在这时。
河水已漫至胸口,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淹没的陆川,抬起了头。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
抬起了端着黄泉醴酒的右手。
“既然你们如此想要……”
“那我,赏给你们便是。”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茫然的注视下,他没有将酒杯送到唇边。
手腕轻轻一翻。
将黄泉酒泼洒而出,洒在了自己周身河面。
哗啦啦!!!
一瞬间。
以陆川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弱水河,轰然蒸发。
一团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黄泉醴酒中蕴含的忘我之力,正在与弱水河的欲望之力进行对撞。
“啊啊啊啊!!!”
“嘶!!”
“不!!”
惨嚎瞬间响彻河域。
那些扑得最近的仙影,沾染上哪怕一丝酒液……
就如同在烈日下的雪人,瞬间消融,最终湮灭!
它们本就是执念与魂魄。
接触到黄泉醴酒就如同遇到天敌,根本无从抵抗,瞬间就被抹除!
“倒了?!”
吕天衡失声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
“他竟然把黄泉酒倒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无法理解!
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那么一个近在咫尺,能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竟然毫不犹豫将这份s级至宝,像泼水一样泼掉了?!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愚蠢至极!
疯子!
畜生!
而项胧月和陈骁也是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陆川何意味。
要么喝,要么不喝。
算是怎么回事?
浪费?自暴自弃?
下一刻,答案似乎揭晓了一部分。
陆川的周遭河面,竟然清净了不少。
河水平静了一些,颜色也变淡了些许。
最关键的是,那些仙影根本不敢靠近,仿佛他身边是什么龙潭虎穴!
显然,是黄泉醴酒暂时震慑住了这片弱水河与仙影,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安全区。
“哼,原来……”
“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暂时逼退弱水河,清出一段路吗?”
有仙影恍然,随即冷笑。
“可笑!弱水河乃是天河缩影!”
“怎么可能因为一杯酒就化开?!”
“这效果,持续不了多久!”
“浪费,真是天大的浪费啊!”
“如此圣物,竟用来清场?”
“不过,你这小子倒也算聪慧,知道物尽其用。”
“可惜,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周围仙影传来意念。
既惋惜陆川浪费了唯一的机会,又暗自庆幸他浪费掉了。
因为归根结底,他还是个人。
只要还是人,还有情感,就终究要被弱水河牵绊住……
逃不掉。
果然。
趁着短暂的安全与仙影的忌惮。
啪嗒!
啪嗒!
啪嗒!
陆川再次动了起来。
而且快得惊人!
他面无表情,朝着对岸一步接一步。
四步,五步,六步!
他竟然一口气,在安全区消散之前,连续踏出六步。
跨越到了第十八步!
与张处一,齐平!
“十八步。”
有仙影喃喃。
“也,可以了。”
另一个仙影语气复杂。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非凡。
但,也仅此而已了。
果然。
就在陆川要踏足第十九步的瞬间。
那些幻象,再次,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地浮现。
“小子,这次没有了黄泉酒,看你怎么办?”
有仙影戏谑笑道。
“那种级别的圣物,我不信你还能掏出第二杯!”
“沉沦吧,留下来陪我们,就像你舍不得它们一样……”
众仙影再次蠢蠢欲动,缓缓朝着陆川围拢过来。
黄泉酒的效果在迅速消退。
金风雷和吕天衡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觉得陆川就到此为止了。
也不可能亲手杀害视如己出的孩子,抹除那些如同自身血肉的幻象吧?
那与自杀何异?
下一刻。
在所有注视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面对着红衣伸出的小手,白娘娘缠绕的蛛丝,天牛蛊亲昵的触碰……
陆川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闭上了眼睛。
然后,抬起那只右手。
对着眼前栩栩如生的幻象。
轻轻一挥。
如同微风拂过沙画。
如同暖阳消融冰雪。
再次,烟消云散。
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留恋。
仿佛他挥去的,真的只是尘埃。
而陆川,挥出这一下后,依旧沉默站在那里。
河水荡漾,映照着他的侧脸。
唯有抿紧的唇线和几次呼吸,泄露些许波澜。
“为,为什么?!”
吕天衡第一个失控地嘶吼出来。
“凭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了黄泉之酒!你不可能啊!!”
“你已经没有了队友!没有了伴侣!”
“现在……”
“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吗?!”
“你真的要一个人走到最后吗?!”
吕天衡的声音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一个人的坚持……”
“你知道有多难吗?”
此话一出。
整个弱水河畔,一片死寂。
是啊,一个人的坚持有多难?
无论是化为人桩的陈骁、项胧月、张玄灵、张处一,还是无数沉沦在此的仙影……
他们都知道答案。
他们都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目标,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们无法挣脱的枷锁。
可是,陆川的坚持,是什么呢?
现在,连亲情也斩断了。
他在放弃一切能称之为牵绊的东西。
那么,支撑他继续站在这里,继续向前走的……
到底是什么?!
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连那些仙影,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那个闭目独立的年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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