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内陆旱鸭子来说,这条波光粼粼的大清河,以及河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船队,带来的震撼不亚于神迹!
“上船,都他妈别磨蹭!”
“男的上左边船,女眷孩子上右边,哭什么哭?有活路了哭个球怂!上船!”
灾民们被这股凶悍的气势吓得一缩,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不再迟疑,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些简陋但坚固的平底漕船。
上了船,他们才发现这趟旅程根本谈不上舒适。
船舱里塞满了人,空气都有些稀薄,但秩序却依旧井然有序。
“都听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站在船头:“从现在起,你们的命是华青会给的。我们有两个规矩,第一,服从,第二,卫生。”
所谓的卫生,是洛森下达的铁律。
船队刚一启航,河水就被一桶桶吊上来。
“脱光,洗澡!”
“天杀的,这是要冻死人啊。”有青年哭喊。
回应他的是标准的山西喝骂。
“大男人怕个驴锤子,不想死的就照做,你们就用这黑疙瘩洗,头发,腋下,裤裆,一处都不准漏!”
然后是灌药。
一大桶一大桶褐色的草药汤被端了上来。
“一人一碗,喝吧。”
有孩子怕苦,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
旁边的死士面无表情,拎起那孩子,捏开他的嘴就灌了进去。
“谁敢再吐,就喝双倍的量!”
船上几乎没有怜悯,只有军营般的冷酷高效。
但很快,灾民们就发现了这种不近人情的好处。
每天两次,雷打不动,一大锅冒着热气的麦芽甜粥被抬了上来。
管饱!
任何一个表现出腹泻高烧迹象的人,会立刻被隔离到船尾的小船上,由专人看护。
在那些管事冷酷的呵斥下,这支庞大的船队,竟无一人因转运途中的大规模瘟疫而死。
他们就这么被安全高效地从保定府,顺着大清河,一路运到了天津大沽口。
在那里,真正的诺亚方舟,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货物。
远洋航行是另一场炼狱。
五十艘运输船,每一艘都被塞进了两千人。
上船后剪辫子。
汉子们藏污纳垢的辫子全都被一剪刀铰断,连同那些虱子卵一同丢进河里。
彻底干净了,这是重新做人的开端。
海浪拍打着船体,每一次颠簸都让上千人就象滚地葫芦一样东倒西歪。
“呕————”
“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在海里。”
“老天爷,这是什么鬼地方!”
“闭嘴吧,回去饿死吗?”
洛森的准备是超越这个时代的。
“都排好队,来领今天的土豆!”
每天,都有煮熟的小土豆和一份混合了鱼干碎的大麦饼被分发下来。
食物算不上好,但热量足够,并且管饱。
相比之前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吃上下一顿的日子,这些食物已经算得上是佳肴。
“喝水,每人必须喝掉这罐水。”
水里混合了微量的柠檬汁和麦芽糖。
在这趟长达二十多天的航行中,可怕的坏血病没在任何一艘船上爆发。
卫生检查依旧是铁腕。
“拉屎撒尿必须在指定的桶里,倒完必须用石灰水洗手。”
“妈的,谁敢随地大小便,老子就把他揍一顿扔进海里喂鲨鱼。”
死士们手持藤条,在狭窄的过道里巡逻。
任何敢于挑战规则的人,换来的都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
起初,灾民们也是恨透了这些没人性的同胞。
但当航行进入第二周,他们亲眼见到隔壁另一家船运公司的猪仔船上,几个水手正把一具具因瘟疫和坏血病死去的尸体抛下甲板时,他们才悚然惊觉!
他们所忍受的这种不近人情的管理,恰恰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唯一保证。
好在那条船上的人也被救下来了,蛇头被扔海里。
大快人心。
洛森可不允许他救下来的百姓在运输途中出现任何损耗。
二十多天后,五十艘运输船,十万名灾民不到十人死亡!
这在19世纪的远洋移民史上,是一个根本无法被理解的奇迹。
当沉重的底舱挡板被拉开,刺眼的阳光和海风一同灌了进来。
“都给老子起来,下船!”
灾民们互相搀扶着,面带徨恐,颤颤巍巍地走上了索萨利托码头。
踏上异国他乡土地的那一刻,众人无不下意识地开始害怕。
这就是金山?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
高鼻深目的鬼佬们穿着奇怪的衣服,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嚷嚷着,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厌恶,和赤裸裸的鄙夷。
“看看这群人。”
一个白人码头工人吐了口烟草沫子:“又来一群黄皮佬,他们他妈的要毁了这个州!”
“闭上你的臭嘴,米索。”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头低声骂道:“老子在铁路堆场的工作就是他们给的。再说,老子宁愿要十个这种安静的家伙,也不想要一个象你表弟那样上周又他妈打架的爱尔兰醉鬼。”
“滚你妈的!”
虽然这些对话灾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明显能感觉到那些冷眼和排斥。
他们只能挤在一起,茫然四顾。
“都他妈傻站着干什么?排好队,跟上。”
一声惊雷般的呵斥响起,说的竟然还是他们的家乡话!
灾民们猛地抬头,只见码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千名和他们一样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精神饱满。
他们是洛森从北加州抽调来的三千名老华工,负责维持秩序和引导。
“老乡们别慌,我们带你们去新家。”
一个领头的工头跳上一只木箱,用铁皮喇叭吼道:“这里是加州,是华青会的地盘,到了这儿就没人敢欺负你们。”
“同胞?是同胞!”
“我们不是被卖来当猪仔的。”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动。
前一秒还如临大敌的男人们,此刻竟有许多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抽动。
“哭个球,都给老子站直了!”
死士骨干们开始接管秩序:“上火车,都他妈快点!”
在不远处,隶属于npc铁路公司的火车早已整装待发。
黑色的烟囱喷吐着浓重的蒸汽,即将将这十万新鲜血液输送到洛森帝国的心脏。
火车在北加州的广袤土地上呼啸而过。
车厢里,新来的灾民们正小声地向那些老乡打听着这里的一切。
“大哥,这,这里真的不用挨饿?”
“挨饿?”
一个老华工嗤笑一声。
他瞥了一眼远处嘀咕的白人乘务员,故意提高嗓门:“你知不知道你们有多好命?老子刚来那会儿,在唐人街,见了白皮猪就得低头绕道走,生怕被他们一脚踹死。”
“可这儿不一样!这儿是北加州,是咱们华青会的地盘,只要你听话肯干活,华青会就管你一切。”
他顺手指了指窗外属于白虎安保的骑马巡逻队。
“看到没?有华青会撑腰,谁他妈也别想欺负咱们,在这儿咱们能挺直腰杆做人。”
“前两个月,有个喝醉的鬼佬,跑到咱们农场调戏一个工友的婆娘。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新灾民们紧张地问。
“哈哈哈!”
老华工一拍大腿:“咱们的管事二话不说,上去就他妈是一鞭子,抽得那鬼佬鬼哭狼嚎,那管事也是个白皮,但他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在华青会的地盘上,不管你是白皮还是黄皮,敢他妈惹事,就得照规矩挨抽!”
这番话,终于驱散了新灾民们心里最后一点阴霾。
在这里他们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有人权?也会受到尊重和保护?
这里的天,真的和大清不一样。
火车最终停在一片广阔的河谷盆地。
数万顶崭新的帆布帐篷连绵不绝,形成一座庞大的临时城市。
这里,就是洛森为他们准备的安置点。
刚一落车,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就钻进了众人的鼻子。
在安置点的中间,上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烈火熊熊。
锅里,是翻滚着的粘稠汤羹,那是用小土豆、饲料大麦和打碎的咸鱼干熬成的大杂烩。
这东西,在贵族老爷们看来是喂牲口的饲料。
但对于那些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甚至动过人相食念头的灾民来说,这股香气,比世界上任何珍馐美味都要诱人。
“到家了,老乡们。”
一个面容和善的管事朗声开口:“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担心挨饿,不用再担心受冻,也不用担心安全。这里有管饱的食物,干净的水,还有华青会的保护。”
“而且,加州到处都是还未开垦的沃土,这里以后就是你们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排队领饭吧!”
灾民们乖巧地排着队,当那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食物落入碗中时,一个从山西逃出来的汉子,呆呆看向碗里那满满当当的食物。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曾经在老家,他为了半块发霉的窝头,和野狗打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他想起在路上,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在自己怀里,而自己却一口吃的都拿不出来的绝望!
“吃啊,愣着干什么?”
分粥的伙计推了他一把。
汉子这才如梦初醒,颤斗着手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食物是滚烫粗糙的,甚至有些刺嗓子。
“呜————”
汉子猛地跪倒在地,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换做是之前的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有这样一天。
不过是短短月馀的时间,他就从一个马上饿死的人变成了现在有活干有饭吃的体面人。
再也不会为了找不到吃的而崩溃,再也不会忍受饥饿的痛苦和恐惧!
“啊啊啊啊!”
这声哭嚎就象是个信号,一个,十个,成百上千!
十万名九死一生的灾民,在这一刻,所有的硬撑出来的坚强倾刻崩塌。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尽情发泄着长久以来的痛苦和委屈。
看着那些和善的管事们在不停地分粥,还有那些热情的老乡帮他们安置住宿,他们终于明白地狱已经过去了!
在这一刻,华青会三个字,已经取代了他们心里的任何一位神佛!
它,就是这十万灾民心里唯一的天!
青天!
此时的洛森正站在北加州一座隆起的山丘上,俯瞰着山谷里那座拔地而起的庞大帐篷之城。
足足十万条生命,安全无恙地踏入这片土地。
他很欣慰。
从大清那个人间地狱里捞出他们,每一张船票、每一袋粮食、每一剂奎宁,都是成本。
现在,这批灾民安全到岸,损耗基本为零,这让他很满意。
“通知下去。”
洛森下发新的指令:“码头那五十艘船立刻进行最高规格的清理和消毒。用蒸汽冲刷底舱,石灰水洒扫,全部的物资,粮食、药品、煤炭,都一定要在四十八小时内补给完毕。”
“让他们立刻返航!”
“老板。”
二狗瓮声瓮气地提醒:“天越来越冷了。”
“正因为天冷,才要抓紧!”
洛森目光沉沉地看向那片人海:“今年的农历新年是1月28号,寒冬腊月,才是灾民真正的鬼门关。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必须在年关之前,再给老子运两趟回来!”
“是!”
二狗领命而去。
十万人,乍一听好象是很多的人,但是想要在北加州完全铺开,那和往黄土高原撒几粒芝麻没什么区别。
这块地简直太他妈的大了,又大又空。
这可不是那个在巴掌大的地方挤了几万人的旧金山唐人街。
这里的县,一个就比得上东海岸的州。
金矿淘金热的浪潮已经褪去,只留下大片大片被河流冲刷过的肥沃河谷,和连绵起伏的丘陵。
这些都是大好的土地资源。
现在,十万人也不过是个开胃小菜。
北加州仅仅是洛森的起点。
他的目标早已越过这片丘陵,投向更为广阔的南方地界。
圣何塞、斯托克顿,那片被后世称为中央河谷的内陆帝国,现在还只是一片被季节性洪水和沼泽困扰的处女地。
那里的土壤,是两条大河冲刷了千万年积攒下来的黑金,堪称地球上最肥沃的三角洲之一。
那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
缺足够多,足够廉价且听话的人!
十万双手远远不够。
所以船队还是要回去,带回更多的人。
他的最终目标,甚至不在中央河谷。
洛森的思维空降到更南端,那片此时还毫不起眼的土地,洛杉矶。
1878年的洛杉矶是什么东西?
狗屎一样的地方。
一个尘土飞扬的墨西哥式小镇,人口刚过一千。
现在是被东海岸资本家和旧金山银行家们鄙夷的,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但洛森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有着近乎完美的地中海式气候,还有大片广阔的平原。
除此之外,地下的石油和那个未来将吞吐太平洋的深水良港都还在等着他!
现在这片土地还是一文不值。
这些先期抵达的灾民,在北加州只是农民。
等后续,被他送往洛杉矶的灾民,将是他未来大都市的第一块基石。
那些人将会在那里扎根,繁衍,用最原始的劳作为他一寸一寸宣示主权。
直到他发动那场注定要到来的水权战争,把加州北部的河流都引向南方,点燃那座黄金之城的引擎!
当然,洛森自己也很清楚,当十万黄皮肤黑头发的人一夜之间登陆加州,对这个总人口才八十万的州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移民,已经相当于一场赤裸裸的生物入侵。
萨克拉门托的那些老爷们,此刻怕是已经把办公桌都给掀了。
他们当然会愤怒、恐惧,然后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这一切。
这些人能想到的事情,洛森自然也会想到,不过,他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在战争中,第一轮炮火永远是最重要的。
政治上,第一个定义故事的人,就是赢家。
就在这十万灾民踏上索萨利托码头的那一刻,洛森的第一发炮弹,《环球纪事报》加急版,已经在加班赶印。
他早就为这群政客,准备好了一顶镶满钻石和黄金的高帽。
一顶他们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的高帽。
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
州议会大厦。
“入侵啊,这就是入侵!”
留着络腮胡的议员激动得脸色发紫:“州长,加州上下加起来才八十万白人公民,那群黄皮佬一夜之间就给老子运来了十万,十万啊!”
“上帝啊,他们想什么?以加利福尼亚变成他们的新广东吗?这绝对绝对川允许!”
“冷静点,汉密尔顿。”
伍一位神色阴郁的议员慢悠悠地开口:“问题川只是这十万。我刚从旧金山的朋友那里收到电报,那五十艘船又他妈的装满补给,掉头出海了!”
“搞什么鬼?”
这下,会议室直接炸了。
“他们还要继续运?”
“这是个无底洞,他们要把亿部大清的穷鬼都运过来吗?”
欧文州长眉头紧锁,只觉得太阳穴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他妈的,他竞选时承诺的是繁荣与秩序,可自打他上台,先是平克顿和民兵在北加州被悍匪屠杀,现在又冒出个十万华工登陆!
这群该死的华青会,到底想什么!
“欧文先生。”
一个议员冷冷开口:“我们得赶紧行动了。立刻派国民警卫队去索萨利托码头,封锁航道,禁止任何一艘运载华人的船只再靠岸,至于那些已经登陆的,直接以他们赶回内华达州的沙漠里去,我们川负责养活他们!”
“那可太粗暴了,先生们。”
一个人忽然悠悠开口,众人循声看去,是议员塞殃斯,一个以精明着称的耐狐狸。
“这么,东海岸的那些圣母报纸会以我们骂成屠夫。别忘了,《蒲安臣条缠》的墨迹还没仍透,联邦政府正盯着我们呢。
“那你说怎么办,塞殃斯?”
汉密尔顿没好气道:“就这么仍等着?等着他们占领我们的农场,抢走我们白人的工作?”
“当然川。”
塞殃斯阴森森笑着:“我们根本就没必要亲自动手,为什么川让那些爱尔兰人去冲锋陷阵呢?”
众人一愣。
“旧金山的爱尔兰醉鬼们,会很乐意替我们以那些黄皮佬撕成碎片的。一场工人阶级的自发暴动,这可怪川到州政府的头上。”
“好主意!”
“妈的,还是你够阴,塞殃斯!”
但州长欧文却还是皱着眉,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爱尔兰人现在的名声,在圣丹尼斯惨案后已经臭到底了,丹尼斯·科尔尼都死了,用这群疯狗真会如他们的意?
“恐怕来川及了,先生们。”
忽然,一个清采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狂想。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州长的首席秘书,伊芙琳·范斯小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裙装,丰腴的曲线在紧身胸衣的束缚下惊心动魄。
她径直走到长桌前,怀里抱着一摞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这是今早刚刚发行的《环球纪事报》。”
“或许,你们该看看,在你们讨论如何驱逐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如何赞美你们的。”
议员们狐疑地拿起了报纸。
下一秒,那刺眼的标题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眼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