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二、久别
比如:日照香炉生紫烟。
比如: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又比如:两小儿辩日,这里辩的是太阳,不是日哈。呵呵。
日本人更直接,就是日本人。王昂到日本这么久了,一直没想明白,要怎么日本人。
日本不就是太阳嘛,等她想明白了,忽然脸色红如朝霞:“滚!”
纱希恨恨地说:“你狗日的,尽想些坏东西。”
她又说了个日字。
“你是东西吗?”
“你才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
纱希说:“你是东西……”
王昂笑了。
纱希的粉拳砸了过来,先是激烈,后却越来越轻。
两人打情骂俏,情到深处全然不顾及众人的目光,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不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怎么一会又打起来了。
王昂抓住了她的手,他再也没有松开。
她随着他,心里却柔情百转。
王昂见过太多手。
舞女的手,涂着艳红的蔻丹,指尖总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富商的手,肥腻腻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臭;杀手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摸起来像砂纸。
但他握在手心的,是这样一双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却又不失柔软。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
皮肤是冷白色的,被窗外雪光一照,几乎要透明。腕间悬着一枚玉镯,水头极好,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撞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响。
纱希又恢复了高贵、凛然的样子。
但她的手却没有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王昂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双手。
这双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乱世里该有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斧柄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沾着酒渍。
他又想起袁文那双手。
干净,利落,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
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平时看着温润无害,一旦出鞘,便能见血封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这乱世里,谁的手上,没有沾过几滴血呢?
纱希抽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王昂。这是她带给王昂的礼物,是一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像眼睛一样的纹路。
她说:“这是‘天眼石’,是一位蒙古小姑娘送给我的,她说:这是我们草原上的护身符。带着它,长生天会保佑你。”
“我跟着他一起放羊。她用一块小石子,能从几十米外精准地打在一只跑偏的羊的屁股上。”
“她能从风的味道里,闻出暴风雪即将来临。她能分辨出十几种不同的草,哪种羊最爱吃,哪种有毒。”
王昂收下:“谢谢你的礼物。”
“草原?”他有些奇怪:“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你去蒙古了?”
“是的。”
“你去做什么?”
“去救人。”纱希说:“你忘了我是医生啊。”
“救谁?”
纱希摇摇头:“暂时还不能说,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王昂没有再问。
刀鞘是黑檀木的,沉得很,沾了雪,倒添了几分秀气。
白鸦靠在山神庙的门框上,手里夹着半块吃剩的麦饼,风吹过,饼屑簌簌往下掉,混着雪沫子落在地上。
庙里头供着尊断了臂的山神,泥像斑驳,脸上积着灰,倒像是无人祭祀。
他抬眼。
灰蒙蒙的天低得吓人,像是要压到山尖上。无数细碎的白,从云缝里钻出来,悠悠扬扬,漫过枯树,漫过荒草,漫过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是初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走出小庙, 雪片不大,像撕碎的棉絮,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柄磨得雪亮的刀上。
刀是好刀,饮过十七个人的血,刀身刻着一道细痕,是三年前在关东跟人拼命时留下的。
白鸦笑了笑,嘴角露出一道冷硬的苦笑。
他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那天他蹲在破庙里,炉火烧得旺,大狗坐在对面,喝着烧刀子,酒气混着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大狗说,等雪停了,就带他去山下赌坊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再也不碰刀。
可雪还没停,大狗就没了。
死在一把匕首之下,血溅了他一身,滚烫的,跟这雪天的寒意,是两个极端。
大狗挣扎着来到这里,只是告诉他,他死在王昂手里。
雪越下越大了。
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白,山神庙的瓦檐,门前的石臼,甚至连那尊断臂山神的脸,都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白鸦把最后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风卷着雪,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的,在雪地里荡开,又被雪吞没。
白鸦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
庙外的小径,已经被初雪盖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抬脚,一步步走进雪里。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还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没有人知道,这座山里的初雪,藏着多少人的生死。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带刀的人,要去哪里。
他要为大狗报仇。
他要杀了王昂。
芭蕉有一首俳句:“一家に游女も寐たり萩と月”。
翻译过来就是:
一个屋檐下,
游女也是天涯人,
月亮与萩花。
王昂和纱希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同享一轮初雪。月下,秋萩,花已尽,归人呢?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天涯在哪里?就在这深山?
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天涯,哪里就是归宿,哪里就是家。
雪落无声,覆了山径,也覆了旧事,却覆不了两人此刻内心的波澜、激动、期待。
房间忽然就有了点人气。
不再是只有风声雨声,还有了纱希擦地的沙沙声,添水的叮咚声,甚至是她偶尔咳嗽的轻响。
在王昂的眼里,是那么的美好。
太久的分离,两人却显得有些陌生。
两个人竟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很生疏,很怕难为情。
所以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