僰道城土地,得了周衍的吩咐之后,立刻出发。
双手捧着周衍给的信缄,驾着地脉黄光,一路穿山越岭,不敢有丝毫耽搁,越是靠近峨眉地界,周遭灵气便越是清灵丰沛,山势也越发雄奇险峻,云雾缭绕间,隐约有仙鹤清唳,猿声悠远。
可越是靠近这里,僰道城土地的心里面,就越是担心。
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那峨眉山主,执掌蜀川群山气脉,乃是根脚深厚的一方大神,性情据私下传言,颇为清冷孤高,且极有主见。自己这区区一个城池土地,要是见面都见不到的话,怎么办?
可是想到了那救命救城的大恩。
老土地心中又生出一股勇气,硬着头皮,他来到峨眉山主峰下的山门前,整了整衣冠,对着守山的两位力士深深一揖,毕恭毕敬,道:
“小神僰道城土地,有要事求见峨眉山主尊神,烦请通禀。”
“僰道城土地?”左侧力士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土地公,不带着什么蔑视,颇客气,却也潜藏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道:
“山主正在金顶云台静修,不接外客。土地请回吧。”
土地公呆滞,想要说什么,那两位力士却很固执,无论老土地怎么样说好话,都不让他进去,也不肯让他传信进去,将这个老土地急得原地乱转。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开明,沉沧溟,开明也是脸色难看,两人对视一眼,十万玄官之众,这是太古水族的前锋军,而且是神代军队!
需要调动整个大唐的力量来对抗。
沉沧溟道:“还有几天时间?”
周衍道:“三天。”
开明的眼角抽了下:“他们这是打算以快打慢,一口气轰颇灌江口,打崩都江堰,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其他准备,大阵没有资材,大唐的军队难以调动,顶尖玄官援助不及。”
“怎么办?!”
周衍,沉沧溟,开明,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十万的数量,这不是一百,不是一千。
十万大军,都是玄官,哪怕是稍微有法力,那也就是至少是朔方军什长以上精锐,再加之相柳,天吴这些会被太古人族记录在《山海经》里面的大神率领。
周衍都能感觉到那种呼吸压抑的感觉。
打不过。
哪怕是拿出兜率宫,也打不过。
甚至于难以自保。
太古凶兽率领的上古水神的大军,这不是单个的势力可以应对的情况。
周衍想到的,就只有化作烛龙真身,硬刚。
但是那会代表着,周衍的岁月里面,烛龙烛九阴占据的比例进一步增加,周衍呼出一口气,抬手召出了白泽书玉册,玉册翻卷转动,到其中一页上。
金红色的气息逸散出来,化作光雾,层层升腾,只是看着,就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扭曲,这是烛龙之力,借瞑之权柄,烙印于此。
假如能够修复白泽书,借助白泽书分担因果。
调动这烛龙之力的话。
或许还能够拖延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面,开启大阵,召集诸多地只,再引来大唐军队,或许还来得及但是这个计划里面,无论是地只布阵,还是军队集结,都需要时间。
或许是一天,或者是半个月。
或许更长。
而在这之前,必须要有谁,挡在灌江口。
直面那十万太古水族大军,以及禹王,大羿在内的太古英雄们的宿敌,那些太古凶神。
不能够退后一丝半点。
周衍死死盯着铺在桌子上的,整个蜀川的水系地势图,看着那万水即将要汇聚的节点,灌江口,眼底闪过疯狂,握了握拳,心中自嘲。
该死的,十万太古水族大军。
我猴子还没有养出来呢?
那就只能够亲自上了。
后退?
他并没有这个念头出现,他周府君穷过,弱过,但是该上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怂过,仔细想想的话,灌江口,倒是他所听过的,二郎神的传说之地。
这时代似乎还没有二郎神的传说啊。
没想到,竟然要模仿一下二郎真君的故事了。
周衍只是想着,自己在模仿传说。
这是自然的,因为他的记忆里,他的认知里,是有这个传说的,这就是知见障,是认知上的差池,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间点,以及,在这潦阔天地和灌江口。
并无此神话和传说。
只是天地和岁月,在等待着传说。
传说自己,却并不知道。
他看向开明,沉沧溟,即便是打过硬仗的沉沧溟也是面色沉凝,即便是见过了太古诸多大劫的开明,现在也是脸色难看,周衍却忽然笑起来。
开明象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出来?”
周衍看着轻松,道:“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了,只是还差点时间而已。”他自行走到桌子前,伸出手,把整个画卷铺开,夯实,道:“我们需要地只,需要人道气运。”
“沉叔,我给知微写信了,现在的唐皇是她的父亲。”
“应该很快就会有蜀川调动的虎符被送来。”
“开明,我记得,你曾经的身份是,古蜀地的开明帝吧,就请你去找僰道城土地了,事情比我预料的情况更糟糕,看起来,单纯的地只布阵不够,请你去代我找一找峨眉山山主。”
“请她率领整个蜀川的一切山神,调动地脉之力。”
“来到灌江口,加固大阵!”
“再去拜见青城山李忘生掌门,请他出面,安抚百姓。”
周衍的语气沉静,将事情一个个说清楚了。
和来到这个世界,在青冥坊市当中,因为饿鬼就要逼迫到搏命的样子截然不同,已经有了巨大的蜕变和提升,充斥着的自信,从容,足以影响到他人了。
开明道:“那你”
周衍道:“我有白泽书,还有烛龙之气。”
沉沧溟看着他,道:“你有几成把握。”
周衍微笑道:“现在,只有七成把握拦下来,但是如果有大军,还有地只结阵的话,至少有九成!”沉沧溟的声音低沉,道:“我是说,你活下来。”
周衍顿了顿,坚定道:“七成。”
这是谎言,因为他也没有把握。
沉沧溟注视着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了,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字足以。
开明,沉沧溟,各自行动,周衍手中托举着白泽书,三日之内,必须找到可以修复白泽书的方法,拼死一搏,活不活的,先度过此劫再说。
金红色的光辉化作光雾,在周衍的眼底萦绕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光尘,象是混乱的时间线具象化,看得时间太长的话,就会让人眼前发昏,发黑。
时间之大权!
周衍将自己的法力灌入白泽书。
如果加之兜率宫和阆苑仙境加持,周衍现在和白泽真身大概是三七开吧。
他可以在三个呼吸里面,把白泽打成七个姿势。
每一个姿势都不一样。
如此法力,精纯浩瀚,带着小世界之主和天柱的神韵。
白泽书被激发出来了,周衍尝试运用白泽书本身,尝试感知到其他白泽书碎片的位置,虽然找到的概率低,但是却并不是毫无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白泽书上泛起淡淡流光,这宝物和周衍的联系,已经比起和白泽本身更为紧密了,但是因为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竖瞳青袍男子操作。
黑锅和因果还得归白泽就是了。
此刻白泽书的光辉亮起,一股讯息传递到周衍的心底。
白泽书,感知到了自身的碎片。
却正是当日白泽离开的时候,将伏羲的黑历史一并交出去的那部分。
而在冥冥当中,周衍还感觉到了另外的气息。
一种微弱,潜藏,但是却让他无比熟悉的,厌恶的气息。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
…白泽书的一部分因果,力量,在蜀川成都,而且,周围潜藏着一股特殊的妖气,这种妖气。”周衍辨认出来了这一股气息的来源。
“青冥坊市?”
而在这里发生事情的时候,话说另外一头。
僰道城土地被蜀川峨眉山主的麾下力士拦下来。
一直都没能进去。
倒也并不能说是那两位力士,故意叼难,作为一个小小的土地公,想要见到蜀川三大势力之一的峨眉山山主,本就是太难了,土地公费劲了脑筋,想了许多个办法。
最后,才请一个相熟的,名为桂岩的神灵,努力把那信缄送去了。
那神灵曾也是地只,和僰道城土地相熟,后来机缘巧合,入了峨眉山当中,做个侍从,将僰道城土地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面,那侍从神将信放在自己的袖口里面。
“老朋友,你就先休息一下。”
“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够让山主看到这信,但是你也知道,山主她毕竟是这整个蜀川之地,群山之主,实在是很忙的,每天来拜山的地只不知道多少,我送了也未必有用。”
僰道城土地连连拱手,道:“有劳有劳!”
桂岩道:“唉,当日总归是你帮我修炼,我才有今天这样子,这一次也算是投桃报李了,你先休息,我去巡山了。”他走出去,老土地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心中忧心忡忡。
桂岩其实没有打算将这信给出去。
他和老土地,虽然有旧,但是贸然帮着把这信递交出去,要是一不小心恶了山主,那搞不好都会被从这峨眉山福地撵出去,没有了这样的好地方修炼安身,难道真要去做回小土地?
只是心中不愿,又爱惜面子,不好拂了故人的请求。
就打算装着答应下来,实际上就装着这信在外面转转,扔掉,回去就告诉老土地,说是已经给了,但是山主没有看,你先回去吧云云,把这土地打发回去。
巡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蜀川的九老洞司辰。
九老洞司辰有些憋闷。
他之前和周衍约定,要帮助自家山主,解决蜀川可能潜藏的妖魔和那个安禄山的灾祸,也从终南山楼观道回来了,可是一直不见那个道士来,心中多少有些忧心忡忡。
他的信物和葫芦法宝还在道士那里。
这穷道士,不会悄悄的溜了吧?!
顺了我的宝贝!
九老洞司辰心中懊恼,想到自己的宝贝葫芦,就恨不得一拍大腿,可是也没法,这一日走过峨眉山大殿外的时候,忽而感觉到了一股故人之气,微微一愣,看旁边肃立的山神。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桂岩愣住,疑惑不解。
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忌讳,连忙推脱道:“是小神一个朋友过来,给了我一封信,想要让小神把这信交给山主,小神担心这事情惊扰了大神,就没敢交出去。”
“只是把这信放在怀里,就来巡卫了!”
九老洞司辰一愣,道:“信?取出来看看!”
桂岩老老实实的把信缄拿出来。
九老洞司辰看到这信缄泛起淡淡流光,稍稍有些惊讶,知道这应该是有什么高人所送来,于是吩咐道:“你先去将那土地找来,吾去拜见山主。”
桂岩一愣,连忙行礼,急匆匆回去找了土地。
僰道城土地本来还担忧不已,见朋友过来,而且事情似乎已经办妥,心中大喜,几次道谢,桂岩尴尬,他本来可以大大咧咧认下这个恩,但是走着走着,还是把事情都说了。
道:“我本来是打算要把这事直接给你扔掉的。”
“毕竞如我这样的跟脚,能在蜀川的峨眉山这里有个职位,已经是了不得的机缘了,我虽是你的朋友,却也不敢给你送信,担心惹出什么事情来,影响我自己。”
“你也不必谢我了,是因为你有运气,遇到了九老洞大神。”
僰道城土地愣住,然后心中诚恳地道歉,道:“也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影响了你”
桂岩摇头道:“还说什么呢,怎么样事情都办成了。”
“之后可以去我那里,喝点酒。”
他们一路到了大殿,桂岩道:“前面,就得要你自己去了。”僰道城土地点了点头,上了峨眉山的大殿,却见此地巍峨壮阔,有仙家妙境的气度,和人间君王的豪奢。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心翼翼,往前见礼。
峨眉山主坐在高处,那封信放在旁边,没有打开来,见他进来,道:“我峨眉山与四方皆有善缘,既是有高人遣你过来,那么,且说说看吧,是什么事情?”
僰道城土地不敢怠慢,把事情说了。
左右两侧侍卫的山神们听到,要峨眉山山主和周围地只帮助布设大阵,抵抗水患,山主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些疲惫,淡淡道:“蜀川水患,吾也知道,也会有所处理。”
周围山神道:
“遣你来之人是好意,可吾难道不如他?!”
“我等蜀川地只,难道要靠一个外来者的调度,来解决蜀川本地的灾厄吗?!他当他是谁!”一个个的喝问,也带着几番火气。
蜀川之地,有许多脾气爆的风气,山神们也都沾染了人味儿。
僰道城土地有些紧张,可是想到那道士对自己的恩情,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位真人说,山主,看了信缄就知道了。”
峨眉山山主淡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我峨眉山只对四方友善,可不是没有脾气。”
“我倒要看看,这信里面说什么了。”
周围群山山神都笑。
土地公站在中央,局促不安,想到了周衍所说的那“三分薄面’,只是心中发苦,有些难受,觉得自己没有完成真人托付,觉得很对不起,又因为周围那些山神的目光,脸上涨红。
在这种氛围下,峨眉山主轻描淡写打开信缄。
下一刻,一股金色光芒猛然冲天而起,隐隐逸散。
威严,从容,以及和善之下也难以掩盖的雄浑。
瞬间压过了一切。
多少带着些嘲笑味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峨眉山主慵懒的眸子猛然瞪大。
“泰山府君?!!”